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甲板上。
齐林站在木质绞盘后,目光穿透雨幕,遥遥看着艉楼那个穿着湖绿色风衣的身影。
曾几何时,他想过无数次这幕场景,在这场盛大而又注定的重逢前,免不了无数的艰难险阻,但没问题他已经做好了披荆斩棘的准备,就算付出些什么也在所不惜。
不为别的……只是这个人曾拿性命押宝过他。
“穿搭还是这么不讲究啊。”齐林轻笑,克制着心里的感动。
其实他与伯奇满打满算不过认识不到两个月,但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他真的已经把伯奇当成了他的同类,战友,或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要算是老师。
再加上也许是孤独吧,也许是这一路突然成了独自一人……让他对重逢有了别样的感触。
而且,齐林虽然什么都记不得了,但他真的逐渐相信……
曾经他真有那么一群朋友,大家患难与共,也把酒言欢,在篝火前高谈阔论,他们曾经宣誓过什么重要的东西,声音传承了百年千年那么久。
随着伯奇那句“我的同伴已经登上大船”,甲板上那些穿着中世纪水手服的人瞬间沸腾了,他们挥舞着被当成长刀的牛角面包,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些看神经病似的现代游客。
那张深蓝色、尖喙如锥的傩面在闪电下泛着冷光,同样的,伯奇低下头,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齐林身上。
他抬起手,用力招了招,面具下的声音带着毫无掩饰的笑意:
“好久不见……等你很久了!”
“竟然是你!”旁边的麦克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齐林的肩膀,满脸的不可思议与狂热:
“你就是船长说的那个英雄?天哪,我早该看出来的,刚才真是冒昧了!”
你现在也很冒昧……齐林看着疯狂摇晃自己的麦克。
而在麦克和周围几个水手狂热的注视下,齐林知道自己不能再躲着了,他甩开麦克的手,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艉楼。
只是这短短的十数米距离,却让他轻皱着眉头,思考良多。
感动归感动……但这一幕着实太过诡异了些……伯奇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以前他虽然装得神秘莫测,但可不会这么中二。
他现在也和这些水手一样,深信这场梦是真实的,陷入在了其中?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齐林走到巨大的舵轮前,站定。
伯奇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齐林的手腕,高高举起,面向下方的人群。
“为了我们的伟大旅途!”伯奇高喊。
“胜利!胜利!”水手们声嘶力竭地回应,而这一幕却让齐林想起了将军的小曲。
“你从丹东来换我一身雪白……”
过于出戏了!
齐林任由他举着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伯奇身上扫视。
的确是不对劲。
伯奇的状态有些亢奋,这根本不是那个在赌场里慵懒调侃“人生不就是一场豪赌”的潇洒赌徒,也不像那个会叮嘱他“万事当心”的,步步为营的大傩。
更重要的是,伯奇对齐林突然出现在这艘船上,表现得理所应当,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询问现实中的情况。
他当真完全沉浸在这个荒诞的梦境角色里。
“看来和之前想的一样,他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已经完全陷入了梦里……”齐林在心里快速做出判断。
很明显,虽然齐林并不知道全部的来龙去脉,但这是一定是【伯奇】和【寤梦】的对抗产生出的结果。
面前这真是伯奇的实体么?现在【寤梦】又是什么状态?身处何方?
齐林皱起眉头,思量片刻,暂时先谨慎地闭紧嘴巴,没有去戳破这层奇幻的窗户纸。
他转过头,看向下方的甲板。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场面让他着实有点绷不住。
情况已经变得极其混乱,清醒的现代游客和梦游的“水手”混杂在一起,在游客眼里,这些人拿着拖把、法棍或者空气,嘴里还喊着“人鱼”的家伙,毫无疑问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而海洋自由号上的安保措施又极其完善。
果不其然,麻烦来了。
几道刺目的手电筒光束穿透雨幕,几名穿着制服的海洋自由号安保人员冲上甲板。
他们动作利落,两人一组,直接将挥舞着“长刀”的麦克按倒在地,另外几个保安也迅速制服了其他发疯的“水手”。
“放开我!你这叛徒干什么!”
麦克拼命挣扎,脸贴在湿滑的甲板上,冲着保安怒吼:
“没看到船上有危险吗!人鱼要爬上来了!”
保安一边用对讲机呼叫医疗支援,一边礼貌且强硬地回应:
“好的好的,先生,我现在就送您去一个没有人鱼的地方,打上针好好睡一觉。”
很显然,安保人员把他们当成了突发精神疾病的狂躁症患者。
“放开我,我要告到法庭!!”
“是是是,先生,如有需要,皇家加勒比游轮也可以为您提供最好的律师。”
“打个商量,打个商量,等我找到宝藏,我分你一……啊不,一成半!”
“先生,感谢您的小费。”不愧是顶级豪华游轮,这里保安的素养令人惊叹,“但我现在必须送您去休息了。”
“船长救命啊……!!!!”麦克终于放出了大招。
齐林嘴角抽搐了两下,看向身边的伯奇,而伯奇却假装看不见似的,只是自顾自地掌着舵。
“你……不管管?”齐林试探道。
“只是一些船员之间的争执而已。”伯奇淡然笑道。
好家伙你还真会自己催眠自己的啊……齐林心里吐槽。
他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很快发现了一个异常点。
麦克他们显然是肉身梦游,在现实甲板上发疯……那自己呢?自己现在是躺在十楼套房的床上做纯粹的梦,还是也跑到了甲板上吹海风?
与他们,甚至与伯奇都不一样,自己是唯一一个深陷梦境,却清晰认知到现实的人。
如同命运一般,他登上这艘船一定是为了伯奇解决当前的麻烦,而此刻的清明便是最好的证据。
所以他不能急躁,先搞清楚这个梦的本质,比什么都重要。
“真的不救?人鱼可要登船了。”为了保持【同样伟大的英雄】这个身份,齐林也清了清嗓子,语气波澜壮阔像是在演歌剧
……虽然有点羞耻。
“那你去吧!”伯奇大喊,声音压过了风暴,“你在这艘船上,与我有着同等的权利!”
齐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叫出了一个名字:
“余剑行。”
伯奇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握紧了舵轮,反问:“你在叫谁?”
齐林的疑惑加深了。
等会……自己之前推理几乎坐实余剑行就是伯奇本人,但此刻伯奇竟然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到底是【寤梦】的影响,还是自己真的推理错了?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么?”齐林盯着那张深蓝色的傩面,语气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