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奇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甲作!”
齐林瞳孔微缩。
伯奇不认识“余剑行”这个他在现实中使用的身份,却一口叫出了“甲作”!
可他哪怕叫出齐林都行……要知道,齐林现在根本没有戴傩面,他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脸。
这场梦境深处一定有着更深的扭曲……也许是伯奇的过往经历,或者【伯奇】傩面的传承。
总之,从现在起他要步步为营了。
齐林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伯奇的肩膀。
“我下去看看。”
齐林转身走下艉楼,他需要先验证一件事。
甲板上,安保人员正在疏散受惊的游客,齐林径直走向一个穿着晚礼服、正惊魂未定地拿着手机录像的现代女士。
他在女士面前停下,挥了挥手。
“晚上好。”齐林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女士毫无反应,视线直接穿过齐林的身体,盯着远处被押走的麦克,骂了一句:
“疯子!你们皇家加勒比游轮集团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人上船?”
“抱歉女士,是我们的疏忽。”保安连连报以歉意的笑容。
全程没有任何人看一眼齐林,好像他只是个穿梭在人群里的幽灵。
齐林又走到另两名正在交谈的黑人保安面前,伸出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现代人看不见他。
“呼……”齐林长出一口气。
这其实算是个好消息,他并没有像麦克那样肉身梦游,本体应该还在十楼的套房里安稳地睡觉……他可不想刚上船就被扎几针镇定剂。
齐林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艉楼,伯奇依然站在那里,做着夸张的掌舵动作,偶尔对着空气发号施令,那些疏散游客的保安从艉楼下方经过,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他突然有了明悟,伯奇应该也和他一样,不会被普通人看到。
“现在船上的人被分为了三种状态……
一类是正常生活在现实中的正常人,二类是生活于现实,却被梦境主导的人,而三类就是我和伯奇这样,没有实体,意识却又能自然和二类人交谈的人……”
在这场波及全船的诡异梦境中,只有他和伯奇是特殊的,他们以纯粹的精神体或者说梦境投影的形式存在,脱离了现实的物理束缚。
不,也许还要分个四类出来,自己和伯奇又有点细微的不同。
“那么,所有正常人睡着后都会变成二类人么?”
这也是个需要研究的问题……若所有人都会在睡着后变成那副模样,那这场六天五晚的旅程说是群魔乱舞也完全不为过……
水手们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远去,被保安强行拖进了船舱,甲板上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狂风暴雨的肆虐声。
齐林走到船舷边,双手扶着粗糙的木质栏杆,开始观察起了四周。
现在的场景太过清晰,真实,以至于让齐林有些恍惚这究竟还是不是梦,黑色的海水像是一头暴怒的巨兽,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狠狠撞击着船体,每一次撞击,这艘中世纪的木帆船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天空压得很低,厚重的云层里紫色的闪电疯狂游走,这片毫无生机的死海便会在某一个瞬间被照亮,让人感觉人类究竟是何等渺小。
而这,也和他在华盛顿柏悦酒店里做的那个“斩龙之梦”一模一样。
大雨和海水泼洒在他的身上,让齐林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真的落汤鸡,这股潮湿感和冰冷如此真实,好像要沁入骨头。
这场远比山鸡村要浩大无数倍的梦境迷宫……究竟该怎么解?
齐林转过身,仰头看着艉楼上的伯奇,他看着伯奇如舞台上的演员一般投入,突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这或许不全是大疫的缘故。
作为吞食【梦厄】的大傩,醉心扎根于梦境……
会不会刚好也是一种演绎?
在寻得破局关键之前,齐林突然决定陪他演下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齐林大喊出声。
随着他的出声,一道惊蛰劈过照亮大海,狂暴的雷声刚好淹没他的声音,伯奇应该没有听到,他依旧握着舵轮,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可竟然有另一道声音回应了齐林……
“正如上次所说。”
齐林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黑色天鹅绒长裙的俄罗斯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的甲板上,她戴着那半副撒了金粉的舞会假面,右耳鬓边的漆黑乌鸦羽毛在狂风中奇异地纹丝不动。
女孩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笑容充满宫廷式的优雅,只是这次没了之前的淡然,随着船体的剧烈摇晃,她也不得不稳定身子保持着平衡。
“你……”齐林发出一个单字,皱眉盯着这位优雅的俄罗斯少女。
他看懂了这个少女的眼神……她同样也是清醒的,好像要告诉齐林一些什么!
“伟大的英雄。”少女微微欠身,那带着奇异翻译腔的冷冽声音,轻而易举地切开了漫天风雨,清晰地送入齐林耳中,“正如上次所说……”
她抬起头,灰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苍穹上的雷光。
“我们要取炎帝赐剑,上斩恶龙。”
正在齐林想要更详细的追问时,梦境却突然出现了波动,而后空气与大海仿佛被什么撕裂般,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啪!”
那口子中伸出一个漆黑的……鸟类爪子?
同时还隐隐地有人拍打他的脸,触感柔软……那个声音还嘶哑的叫着:
“公子,公子,醒醒!”
齐林的意识瞬间被一股力量抽离,在陷入彻底的黑暗前,他只来得及看到俄罗斯少女那张带着金粉假面的脸,正静静地仰望着他。
“唰——”
齐林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风暴,没有大海,没有木质甲板,入眼的是十楼套房那奢华的天花板,以及昏暗的壁灯光晕。
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而一旁停着一只黑色的……
该死,它又找了只乌鸦。
正梦!
正在关键的节点上,齐林对自己被叫醒极度地不爽,上去按住了那只乌鸦。
早不回来晚不回来,非得在这时候回来!
正梦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嘶哑求饶:
“公子,公子!刚才我感知到寤梦的气息,您着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