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他可以在鬼疫,灾害,血与火的面前显得面无惧色,但真的撑不住一个人拿着粉色的大【和谐】乱挥,现实有时候还是荒诞过头了。
然后,就在这时,走廊里所有梦游者突然停住,愣在原地半秒后全部齐齐抬头,目光转了过来。
数十双失焦却狂热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某种不正常的光泽,像是猎犬锁定了猎物。
安静。
诡异的安静持续了三秒。
“海盗!”那个举着拖把的中年男人率先尖叫起来,嗓音尖锐到像是踩了猫尾巴,“海盗上船了!保卫海洋自由号!”
随即握着粉色玩具的年轻人也冲了过来。
“杀——!”
拖把、法棍面包、爱马仕铂金包、粉色不可描述之物,各种匪夷所思的“武器”在空气中挥舞,走廊里的壁灯被撞得摇摇晃晃,光影疯狂跳动。
“针对太过明显了吧……”
齐林的眉头皱了一下,普通人在他面前近乎纸糊的一样脆弱,可他还偏巧最头疼这种场面。
这些人本质上只是被寤梦裹挟的普通游客,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退一万步讲,哪怕自己狠下心来制服他们,可万一造成了重大影响……这艘船可能就会在下一个停靠点被迫终止旅途了。
念头一转,齐林退回房间,反手关上门,意念下沉,灰绿色的滤镜在眨眼间覆盖了整个世界。
墙皮剥落,地毯发霉,水晶吊灯变成了锈迹斑斑的铁丝骨架,窗外的大西洋月色化作一片死寂的灰白。
傩面之下。
齐林推开那扇在里世界中已经朽烂了半边的房门,踏入走廊,而人群已经消失,变成模糊不清的幻影。
走廊还是走廊,但空间在他迈出第三步时毫无征兆地扭曲了,脚下的地毯变成了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两侧的舱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高脚凳和酒架。
酒吧,准确地说,是海洋自由号四层的那间“Schooner Bar”。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正在熟练地摇着雪克杯,几个穿着花衬衫的游客坐在角落里聊天,笑声低沉,爵士乐从角落的音箱里流淌出来,萨克斯的调子慵懒而温暖。
这里的人还醒着,一切正常。
“果然,傩面之下的空间依旧是混乱的。”齐林轻声道。
幸运的是,当前那些混乱的触发似乎一定要自主入梦……而酒吧里的人虽然都醉醺醺的,但普遍又都是清醒之人。
到底怎样才算真正的清醒呢?
齐林站在吧台边缘,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显型,伸手,从吧台上拿起一杯刚调好的马天尼。
环视一周,确定此处无恙后,他才凑近鼻尖,冰凉的杯壁贴着指腹,杜松子的清苦味窜入鼻腔。
齐林抿了一口,表情平静,像个深夜来酒吧独酌的旅人,只是无人与他共饮。
随后他把手握着酒杯,再次踏入傩面之下。
灰败涌来。
这次他出现在了主餐厅。
长桌上铺着发霉的白桌布,银质餐具氧化成了黑色,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摇摇欲坠,只剩几根蜡烛在角落里散发着昏黄的光,就连那些昂贵的食材看起来都让人毫无食欲。
齐林穿过餐厅,推开另一扇门。
健身房,跑步机上落满了灰尘,哑铃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能来这里锻炼的大概都不是人了。
再推一扇门。
舞池。
迪斯科球挂在天花板上,镜面已经碎了大半,残存的几片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中折射出零星的彩色光点,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踩扁的易拉罐,像是深海中万千色彩,又濒临死亡的水母。
齐林一间接一间地穿过,这艘船的傩面之下空间如同被人随意打乱的拼图,每推开一扇门都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物理位置完全失去了意义。
第五扇门。
推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天鹅绒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而这次……
这是海洋自由号上的皇家剧场——一个可容纳一千三百人的大型演出厅。
此刻灯光已经全部熄灭,只有舞台中央亮着一束孤零零的追光,光柱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一场金色的大雪寂寞无声地飘落。
观众席空空荡荡,一千多把红色天鹅绒座椅在黑暗中排列成整齐的弧线,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但当齐林的视线一点点移动,移动到舞台中央时,他的眼睛却眯了眯。
舞台上有人。
一个穿着中世纪日耳曼勇士铠甲的男人正站在追光下,他手里握着一根话筒架的金属杆,权当宝剑,双眼紧闭,嘴唇翕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吟唱。
齐林认出了这段旋律。
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创作的四联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第三部,《齐格弗里德》的终章——屠龙勇士之死。
齐林不知道那个男人处于什么状态,也许是为了明天的演出在深夜排练,也许也是一位入梦者……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疲惫了,甚至有些沙哑走调,但他投入得近乎虔诚,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单膝跪地,空着的左手捂住腰侧,仿佛那里正有一支长矛贯穿了他的身体。
这是齐格弗里德被背叛了。
他杀死了巨龙法夫纳,饮下龙血获得了听懂鸟语的能力,却因为一杯遗忘之酒忘记了挚爱,最终被自己信任的同伴从背后刺穿了唯一的弱点。
那人用沙哑的嗓音唱出了齐格弗里德临终的悲叹,话筒架的金属杆从手中滑落,叮当落地的声响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他仰面倒下,追光打在他紧闭的双眼上。
死了。
当然不是真的死了,齐林能感觉到,可是在梦里,他变成了那个屠龙又被杀的英雄。
齐林站在第三排观众席的过道里,安静地看完了整场独幕剧。
演绎得恰到好处,像是命运,像是为他特意编织的剧目和演出。
“屠龙勇士被背叛致死……挺文艺啊。”齐林轻笑。
齐林垂下眼帘,把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将空杯放在了身旁的座椅扶手上,而这时一道漆黑的影子循着气味赶来,钻开剧院的红色幕布,落在他的肩膀上。
“找到了么?”齐林开口了。
“是,梦境的力量正巧从此处为原点扩散……起码今天如此。”
“今天?”
“嗯,这个源头是移动的,并非固定此处。”
齐林抬起右手。
指尖微微泛起金光,空间开始震颤。
他调动了傩神的【造物】权限,先要把傩面之下这一主场的异变搞明白。
在他的独立空间里,这份权限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一切,但在这片被扭曲的空间里,究竟孰强孰弱?
齐林不知道,但他打算试试……有时候这些神神叨叨的诡异,以力破巧便是!
金光从指尖蔓延开来,像一道无声的裂纹,沿着剧场的墙壁迅速扩散。
舞台上,那个倒在追光下的“齐格弗里德”毫无反应。
而剧场的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嘎吱——”
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极深极远的地方,注意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