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太蓝用自己的生命,制造了一个击败凯罗南的最佳时机。
不,或许更应该说是唯一一个时机。
假如凯罗南毫发无伤地走出博物馆,那么麦明河想不出,他们今后怎么才能拦住他的脚步,哪怕只是让他慢上一慢。
“他站起不来了,”
耳朵里,是金雪梨小小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最终没有跟麦明河和柴司一起下来,但是她也没走;金雪梨决定留在监视屏幕旁边,替二人盯着情况。
万一情况生变,她也可以提前发动汽车——当然,是为了自己逃跑,还是为了接应麦明河二人逃跑,那就得视情况了。
金雪梨还拿出一个小白盒子,对麦明河的手机施了一番“蓝牙”“配对”之类的魔法后,从盒子里取出两只白耳机,分别塞给了麦明河与柴司。
麦明河不懂原理,只知道这样一来,手机通话之后,她和柴司就能同时听见金雪梨说话了。
“他刚才把皮带解下来了,正在往大腿上系……一手还死死按着。是不是打中动脉了?”
麦明河医学知识有限,也不知道打中大腿动脉的话,人还能不能活、能活多久。
她扫了一眼楼梯下方的柴司;他当然也听见了。
柴司刚刚走下最后一节台阶,只要一迈步拐过墙角,就能走进地下大厅了,却在墙后顿住了脚步。
他一动不动地立了一息。
不止是脚步与肌肉,仿佛连他的呼吸、血流都凝固住了——被雨打湿的黑发,沾在瓷片一样的脖颈皮肤上;两只大手近乎颓然地垂进空茫里,似乎时间从他身上跳了一拍,将他封困在了这一瞬间中。
但是柴司很快就挣脱出来了。
“等等,”麦明河以气声说,“他有黑方——”
“逆光之间”酒吧后巷里,她和柴司都是亲身体验过黑方威力的;然而柴司只是微微一点头,脚下不停不慢,一步走进了地下大厅。
远处的蜡烛已经完全融化了,在柔和灯光下,在清冷安静的空气里,波荡成一片时间长河。
凯罗南依然坐在原处;正如金雪梨所说,他仍在低头处理伤口。
随着二人慢慢走近,就像蹚进了一条看不见的血河里。连空气都被血腥味浸透了,浸得黏稠厚重,隐隐混着蜡烛气味形成的暗流。
凯罗南没有回头,只是在一圈圈地扎紧大腿上的皮带;脚步声,他沉重的鼻息声,偶尔一声吃痛的闷哼声……一切好像都被火光烧出了不真实的形状。
“我有一个可以关闭伪像的伪像,落进了府太蓝手里。”柴司低声说。
他声音放得低,但麦明河听得清清楚楚,想必不远处的凯罗南也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凯罗南还是没有回头,只死死一拽皮带,鼻子里发出一道痛哼。
“假如府太蓝压根没有想过要用它关闭黑方的话,那我只能说,他死了也不算冤枉。”
怪不得他刚才并不担心一脚踩进黑方里——他们从监视屏幕上看得到,刚才凯罗南枪杀府太蓝之后,一直没能站起身,自然也不能拿走府太蓝的伪像了。
甚至离他们不远的地面上,现在就躺着一个无人理会的伪像;那伪像看起来,就像是两张订在一起的硬纸板,应该就是芭蕾舞居民说过的“Perception”。
对手是一个受了重伤、行动不便的人。武器,伪像,照应和后援,他们都不缺……
麦明河缺的唯一一个东西,却是她与柴司能活着走出地下大厅的信心。
她不明白为什么凯罗南对他们的到来,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个念头几乎才刚一升起,凯罗南就转过了头。
有短暂片刻,他的目光与柴司牢牢锁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
他面色虚白,额上尽是冷汗,身下是一大片喷溅飞射形状的血——府太蓝临死前从他身体里放的血,比自己最终流的还多。
凯罗南显然正深陷于肉身之痛里,然而神色却没有一丝松动,没有一丝不安;仿佛痛也好、站不起来也好,只是事情表面上的一些不方便罢了,甚至不值得他情绪动摇。
当他终于开口时,麦明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来了,”凯罗南冲柴司点了点头,说:“你来得正好。我需要你帮把手,把伤口处理一下。”
她怀疑柴司都愣住了——因为柴司站在那,盯着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耳机中,金雪梨“啊?”了一声。“他老年痴呆了?他忘啦?他以为自己还跟柴司爷俩好呢?”
“……什么?”柴司仍旧盯着凯罗南,好像才缓过神,慢慢地说。
“你说得不错,府太蓝就是变成尸体,都不能放心。”
凯罗南一边说,一边咬牙扯开了裤子布料——在“嘶啦啦”的尖锐裂响后,他喘着气说:“我明白他死前的诡计了。我脑海里有两条时间线,一条时间线上我没有受伤,另一条我却早早受了伤……”
“我们都知道了,”麦明河忍不住打断了他。“子弹射入烛泪中那一个你身上了。”
凯罗南好像这才看见她似的。“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