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明河。”
上一次看见凯罗南时,她的外表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如今已经六七十了。
然而凯罗南对她毫无兴趣。
连问都没问一句“为什么你突然老了”,他就转头对柴司说:“来,帮我处理一下。子弹对于烛泪里的人来说,个头太大了,尽管有了烛泪缓冲,也把我的腿骨给撞断了。”
耳机里,金雪梨吸了口气。
“对啊,尺寸不一样啊,”
她喃喃地说,“我当时用一只手指,就拨动了一辆车……这老丑运气也太好了!府太蓝死前那一招,根本是冲着要他命去的!子弹打进烛泪里,对里头的人来说那就不是子弹了,那是炮弹啊,他挨了炮弹一下,竟然只是腿上受了点伤?”
凯罗南一定听见了。
他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很像柴司。
“你愣在那儿干什么?”凯罗南问道,“只一动不动地站着,有什么用?不管你是要杀我,还是要救我,哪个能通过傻站着来解决?”
“救你?”
柴司仿佛想要笑,但嗓子好像被什么掐住了,只短促一声,笑就无疾而终。“……救你?我?”
凯罗南慢慢转过一点身体,近乎平静地看着他。
“不然呢?”他说,“我以为你我暂时分开一会儿,你可以冷静下来,现在看来,你情绪用事的毛病还是太重。你还没有想清楚。”
如果麦明河现在按下一个按钮,凯罗南就会马上从世界上消失,她也不会按的——她必须得听听,凯罗南究竟还要说出什么话来。
柴司大概也是同感。
“……想清楚什么?”柴司近乎麻木地问道。
“比例。”凯罗南慢慢一笑。
“那个……”金雪梨忽然小声提醒道,“我知道他看起来,手上好像没有动作,但是屏幕上,他受伤那一条腿的像素突然变得很模糊……”
柴司充耳不闻。“什么比例?”
“我对你与你母亲的亏欠,我对你与你母亲的恩情。”凯罗南沉沉地说,“这二者之间的比例。”
亏欠?
麦明河始终不太清楚,叫柴司彻底断绝情义、对凯罗南恨之入骨那一件事的细节;只知道他为了与达米安做交易,不知怎么折磨了柴司。
然而柴司却好像听懂了——他蓦然发出一声笑,笑声发硬、一声而止,跌落在地上,好像能溅起碎片。
“……什么?”他又一次问道,好像已经无法理解眼前之事了。
“别再聊了,”耳机里,金雪梨不安地说,“管他要算什么比例呢,这又不是数学课……”
“如果让黛菊·门罗做一个选择……一个选项是,你活下来、获得最优渥的人生,但她的尸体要变成一个居民;另一个选项是,她的尸体好好地倒在地上,跟她儿子的尸体一起,等着天亮被人发现。你觉得她会选哪个?”
凯罗南摇摇头,说:“她已经选过了。”
柴司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凯罗南一手撑着地面,慢慢地、极吃力地侧过身子,一点点站起来,重量都压在没受伤的腿上。
麦明河没有检查过他的伤口;不知道他此刻站起身,究竟是因为他硬撑住了,还是因为他有所好转了——但这不可能吧?
他们在博物馆一楼耽误了一会儿工夫,假如凯罗南有能够治疗伤口的手段,刚才不就该治好了吗?
“黛菊·门罗临死之时,我给了她最大的安慰与解脱。我救下了你一命。我一点点养大你,给了你最好的人生。”
凯罗南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然后你杀了我的亲生儿子。”
柴司张开口,但不等他说话,凯罗南一抬手——柴司大概是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下意识地就住了口。
“不要管我的动机如何,或我对达米安之死有多痛心。我说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
凯罗南看着他,慢慢一笑。“另一方面,我所做的、最对不起你的事,就是没有好好尊重你母亲的遗体。然而她毕竟是已死的人了,她已不在那具肉体里了,肉体上发生的事,已与她无关了。”
麦明河已经隐隐感觉到这场对话的方向了。
假如柴司无法继续动手的话,她得另有准备才行——柴司能至少拖住凯罗南一会儿吗?
“你真觉得,你欠我的与我欠你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吗?”
凯罗南平静地问道:“二者的分量比例悬殊,连互相抵消都做不到。你真以为,那一点点往事能让你有资格杀了我?你只不过是知道过去之后,一时被痛苦愤怒蒙蔽了理智而已。
“你心底应该很清楚,你的债务远不到了结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