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利似乎听得呆了。
过了几秒,她才喃喃地说:“你胆子倒是够大的。你就不怕写完之后,没有效果?你没想过那个上班族是骗你的?”
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我还有什么选择呢?”麦明河低声说,“幸好它最终生效了,不是吗?”
阿什利好像已经明白了,但她仍然问道:“你写的是什么标签?”
“老人专座,”麦明河说。
Elderly Seat,是她在须臾之间所能想到的,字数最短、危险最低的一种专座。
“活人专座”(Living Person Seat)比“麦明河专座”字数还长,第一个就被她排除掉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专座,是她坐上去之后,不会受反噬之害的呢?
“我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了,”麦明河慢慢说道,“我坐在老人专座上,合情合理。我坐上老人专座之后……”
她抬起手,上下示意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变成这样,自然也合情合理。”
“你莫非是装的?”阿什利问道,“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是你装的?”
麦明河想看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但是马路上太暗了。
她们恰好站在两根路灯之间;麦明河的汽车,与阿什利追击她时开的警车,一前一后停在远处,只相差几寸,就要撞得陷进彼此身躯了。
阿什利大概也没有接触过行将就木之人吧。
“不,”她笑了一笑,“那是我的真实状态。”
“体外端粒”的效果,似乎被“老人专座”给压住了一头。
麦明河重新被抛回了死亡边缘,“体外端粒”虽然仍未到期,但它能做的,好像也仅仅是让她不会即刻死去。
她后来跌下座位时,“体外端粒”的效果又回来了,又让她恢复了力气——其实这一点对于麦明河而言,也完全是一个意外之喜。
“假如你那时把蛇带摘下来,我就死了。”
麦明河哑声说,“然而我那时茫然昏惘……你知道吗?能够产生‘害怕’这么强烈的情绪,其实也是一种幸运。”
阿什利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碰到你,”她忽然说,“当时你看起来并不脏,也没有伤。但我下意识地不想碰到你。”
那是当然的。谁愿意伸手触摸死亡呢。
就连麦明河躺在病床上时,也会被自己干枯皱褶、粗硬冰凉的手指吓一跳。
“我看着你在公交车上走来走去。你与你脑中居民对话时,时不时还会说出声音来。你买了专座,留出车费,准备在‘生日派对’站下车……这一切,我都看在了眼里。”
只是要理解这一切,再将它们转化成催动身体的信号,却艰难得像是要迈过天堑。
“我知道该怎么下车了,可我却动不了了。”
麦明河那时歪着头,脑袋搭在座位上,听着阿什利的脚步朝车门走去,眼泪慢慢划进了头发里。
……多讽刺啊。
“我想要看以前从未见过的世界,所以才牢牢地攥紧了伪像带给我的青春。但是我如果就这样留在公交车上,公交车每停一站,都会让我看见以前从未见过的景象,不是吗?”
阿什利没有说话。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了从马路另一头逐渐亮起的汽车车灯。
会是柴司吗?还是一个偶尔路过的人?
麦明河也不知道。
“我留在车上,还是下车,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分别。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我无论怎么逼迫自己动,也没法从座位上跌下来。”
何必要费那么大劲挣扎呢?太累了。
想看巢穴,想看世界的话,一动不动就可以一直看下去了。
她动不了,也不想动了。
麦明河倚在椅子上,感觉到眼泪濡湿了头发,忽然想起当初闯入她房间的小偷,发现她哭了,手忙脚乱地替她擦干了眼泪。
……原来是这样。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等我下车。”麦明河低声说,“于是我想,如果我还能下车,我一定要改变这一点。”
阿什利好像没听见。
她被来车分走了神;她或许以为,仅仅是几句话的工夫,不至于出什么变故,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再动手也不迟。
来车逐渐放慢车速,几乎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儿遇见二人似的,在她们身边停了下来。
雪亮的车头灯光,将阿什利脸上的悔意照得清清楚楚。
即使离开了公交车,武器也没有变回原本模样,阿什利早就把腰间那一把牙刷扔了。
“是谁?”她扬声喊道:“警察办事,赶紧走!”
车门打开了。
“警察?”车门后,一个声音轻轻跳进了夜色里。
当麦明河看见从后座上走下来的人时,她就意识到,跟踪着她手机的,原来不止阿什利一个。
“巧了,”水银笑着说。“我找的就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