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六月……你说的医院在哪儿？”
“她身上有伤，你轻一点。用我帮忙吗？”
“等她醒了，你让她联系金雪梨的手机，行吗？她知道的。”
“韩六月，我什么时候能去医院看她？”
布莉安娜好像漏了一个洞。
从那个洞里，无数话、无数问题，源源不断往外流泻，填充着荒白寂凉的夜晚。
只要就事论事地交谈，摇荡变形的世界就会渐渐稳定下来，重归正轨，对吧？
布莉安娜不断地说，不断地问，但没有一丝念头、没有一个字，敢向最黑暗最恐惧的方向探去。
她每一句话，下意识地，都半是讨好、半是乞怜，盼望韩六月猜到她的意思，会主动把她想听的那句话告诉她。
可惜韩六月始终没明白。
她只是沉默着把莫兰道抱起来，扛在后背上，冲布莉安娜点了点头，说：“我走了。”
莫兰道个子很高，伏在韩六月后背上，像无风天气下的一袭披风，一动不动，双脚拖地。
就算她穿着长裤，布莉安娜依然担心裤脚会卷起来，路面会把她的皮肤划伤。
“我能跟着你走一段路吗，韩六月？”她遥遥地在后面叫道。
话出了口，她才发现自己像是在哀求。
韩六月终于止住脚步，艰难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布莉安娜双臂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她开口。
“我很快就可以打开通路回去，”韩六月说，“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你跟上来也没有意义，不如替我把周围的居民拦一拦。”
布莉安娜张开嘴，无数尖叫、祈求和恐惧，都一起死在了喉咙里。
“好……好。我会的，我会的。”布莉安娜又讨好似的说，“我也会回人世里去。那时你需要什么，我都……”
韩六月转过身去了。
她看着韩六月半扛半扶着莫兰道，一点点在视野中走远。那双拖在地面上的脚，偶尔会被路面打得软软一甩，像是拖曳在水中的鱼尾。
好像莫兰道所有的生命，都沉淀在了鱼尾上。
……她们离开，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前的事了。
布莉安娜尽己所能，将附近胆敢探头探脑的居民都一一拦住了——打的越多，她心下就越轻松。
这说明莫兰道一定还有救，假如她死了，自然就不会吸引这么多居民了，是不是？
她遍体鳞伤，爬过了不知多远的路，每遇见一个居民，就会蓦然突袭、打对方一个猝不及防；等布莉安娜觉得差不多了，停下来喘口气时，一回头，甚至已经看不见金雪梨房间所在的那栋楼了。
莫兰道的手术应该还没完成，可能还没有从急救室出来，她心想。
还有一点时间……还要再等一会儿。
布莉安娜抹了几下脸，但脸上越抹越湿。担心是正常的，哭也是正常的，只要不一直哭下去就好，她还有正事要做。
金雪梨把收音机放去哪里了呢？
她已经不打算杀掉金雪梨，再套上她的壳子了。
哪怕莫兰道临——哪怕莫兰道刚才那一句话是在骗她，她也愿意上这个当。
只是不杀金雪梨，并不代表她也会放弃金雪梨手中的伪像。
收音机要么在巢穴，要么在人世，既然自己已在巢穴，就先从巢穴开始考虑好了；毕竟金雪梨那个通路，想必也不会愿意一次次地出去进来，她更有可能只是把收音机换去了巢穴另一处地方。
布莉安娜一边思考，一边慢慢拖着已不成形状的身体，往巢穴夜间大学爬去。
金雪梨会去的地方，她就只知道这两个，一个是落脚地，一个是夜间大学。
而且有一个办法，能判断出金雪梨是否去了夜间大学，准确几率还不小。
幸好现在是晚上，正是夜间大学运行的时候；只要学生拿着夜间大学地图，就能在地形相似处找到它——哪怕它上一次落脚处，与下一次落脚处之间隔了大半个巢穴。
在金雪梨上一次进入夜间大学的地方，挂着“玫瑰岭社区大学”牌子的大楼，正静静立在夜幕下。
布莉安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她今夜运气果然不错。
金雪梨手里只有一种地图，想回夜间大学，八成还得回到老地方来——如果夜间大学在这儿出现了，就说明有学生曾经在这儿找过它。
两下一合，八成说明金雪梨来过这儿，对吧？
如果她把收音机藏在大学里，那可真是一个绝佳理想藏匿点；一般人不仅想不到，而且不入学也无法深入搜索——除了金雪梨，谁会随随便便就入学？
“又是你，”
这一次布莉安娜刚爬进大厅，同一块地砖上的人脸就说话了。“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人，”布莉安娜说。
“这次又找谁？”
“……还是找同一个人。”
地板人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被困在某种轮回里了吗？演土拨鼠之日呢？”
布莉安娜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如果她被困在今天，永远见不到明日，似乎也不坏。
“你就告诉我，她来过没有、什么时候来的就行了。还是我又要去找行政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