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看见的时候,麦明河冒了一个又一个险。
生命中最后十九个小时,是她唯一一个能放在赌桌上的东西了。
世界对人并不公平,总是要的太多,给的太少;麦明河能押注的东西,已所剩无几了,她所求的,却还遥遥无期。
她能做的,就是用同样一点可怜筹码,一次又一次地坐上赌桌。
那时她一边想着,公交车外的人世里也不知怎么样了,一边轻轻地伸出手,捏住了“移动专座”标签一角。
麦明河等待后果时的那几秒钟里,好像连心脏都忘记跳动了,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声音、光影再度渐渐回到视野里,她才终于肯定了——自己没事。
原来只要不“坐”在“移动专座”上,用手碰到标签纸,也没事?
那……那如果自己把它叠起来、塞进裤兜里,坐在另一个专座上,是不是也会没事?
这是麦明河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她不敢完全信任“活人专座”,但眼下只有暂时先靠“活人专座”熬过最关键的十五分钟,同时,再用另外半张空白的A纸写一个“麦明河专座”。
等十五分钟一过,“移动专座”随机游走起来,没有专座可坐的阿什利就会成为车内最大的目标。
但是这个计划,却不能被阿什利提前察觉;否则一旦阿什利发现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纸,就算是个傻子,都不会呆呆坐着任麦明河行动的。
假如二人争夺抢斗起来,且不论麦明河是不是阿什利的对手,纸又能经得住撕扯么?
唯一一个办法,就是趁在公交车到站后,灯光全灭的短暂片刻,摸黑把“麦明河专座”写在纸上。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用一点车费,可以换来一站路的专座,”
麦明河轻声说,“不过就算我知道了,这个计划依然可行。车费都花在专座上,你就无法下车,只能一路走向终点站。”
“但是你没想到,‘活人专座’居然先下车了。”阿什利站在不远处的黑夜里,低声接上了话。
没错——当“活人专座”告诉她,它自己要下车的时候,麦明河头皮都炸开了。
人还坐在椅子上,血液、心脏和灵魂,却都好像先一步跌进了无底深渊。
她一把按住椅子靠背,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活人专座”离开,低声质问道:“你骗我?你——你是故意的!”
“什么?我可没有骗你呀,我说过一句谎言吗?”
出乎意料,“活人专座”居然好像很宝贝它并不存在的名誉,竟然为自己争辩起来了。
不,等等,这或许是个机会——麦明河心下登时一动。
“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来这辆公交车上兼职了很多次吗?”
趁“活人专座”理直气壮地辩白时,她一弯腰,从前面座位底下抽出了公文包,在包里摸索着另外半张A4纸。
“我问你,什么叫‘来这辆公交车’?既然我能来,我就能走,对不对?”
“活人专座”说到这儿,顿了顿,“嗯?”了一声。
还没找到那半张纸——但“活人专座”却好像感觉到了她的动作。
不能让它立刻走,无论如何,都要再拖它一会儿,因为麦明河越着急焦灼,却越是摸不到那半张纸。
纸呢?为什么公文包里这么多隔层?
“拜托,你走了我就完了,”她低声哀求道,“你能不能再坐一站?就一站——”
刚才明明亲眼看见过半张纸,难道它也能跑?
没了光,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纸在什么地方——等等,好像这里有东西——
她的手指终于摸到纸了。
麦明河的呼吸都漏了一拍,话顾不上说完,急急将纸抽出来,铺在公文包上。
“不行,别说傻话了,凭什么不让我下车,真是的。”
笔——笔,笔怎么不在裤兜里?去哪了?掉地上了?噢,不不,在另外一边裤兜里,抓到了,有了,可以开始写字了——
“我帮你一个大忙,你倒得陇望蜀,得寸进尺啦?”
“活人专座”说到这儿时,微微一顿,仿佛一篇文章来到结尾之前时,影影绰绰的停顿与暗示。
麦明河心脏狠狠一跳,好像要挣脱血管牵扯一样。她本能般地知道,“活人专座”即将要下车了。
名字,已经没有时间写完了。
River Rye’s Seat——这个不给公交车留下任何误读空间的词组,实在太长了。
在一片漆黑下,要保证每个字母彼此不压碾、也不过于宽松,单词与单词之间保持合适空白,本来就已经是一件困难任务,必须用手指比着,一点点去写。
而想要一两秒时间里完成这件事,基本上不可能。
“行了,”活人专座说。“好聚好散吧。”
麦明河已无暇回应,也别无选择,笔尖按上纸面,在纯粹黑暗中,近乎疯狂地划出一道道笔画。
她写字时必须用手指比着,才能保证写出的是两个单词,不至于混为一谈。
还差最后三个字母了——
“拜!”
麦明河裤兜中,有什么东西忽然一动。
明明是折叠的纸,却像是四个角忽然多出了抓手,忽地一窜,就滑出了裤兜——麦明河还差最后两个字母,却不得不急忙停下,伸手猛地往裤兜外一拍,在它爬上座位之前,勉强将它按住、攥紧了。
最后一个字母——
移动标签只是一张纸,但麦明河却清晰地感觉到,它在手里翻了个身,用它尖尖的笑声一割,割开了她掌心皮肤。
剧痛让她差点叫出声来;不过,它仍未从自己手中消失。
麦明河急急一转身,将刚写完的标签拍在了座位上;她没有胶带,也没有时间贴胶带了,只能立刻用后背紧紧将它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