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除此之外,她依然隐隐忐忑,一时不敢安下心来,总觉得她或许疏忽了什么风险。
“不,不对,十五分钟结束后,移动标签就会开始随机游走,”阿什利想了想,发现自己差点漏掉一个关键问题:“我如果坐在普通座位上,也有一定几率中招。”
她看了一眼麦明河。“如果最后与她同归于尽,不免太好笑了。”
谨慎起见,在下一站到站之前,阿什利决定先花掉两点车费,买下专座使用权——只有在前往“交易型车站”的路上,扫一下读卡器,才会出现购买专座使用权的选项。
精神病院食堂/火车餐车/高速公路加油站,正好就是一个“交易型车站”,阿什利在“精神病院食堂”选项里,买下了“精神病人专座”,又在“高速公路加油站”买了一个儿童席。
一个专座能维持一站路;当公交车即将到达“生日派对”车站时,她身上仍有三点车费。
阿什利深吸一口气,来到落客门旁。
“我要下车,”
她喃喃地说,即使知道车载广播不会对她作出回应。好像把话说出口,也是在安慰自己一定能下车似的。
阿什利将手在读卡器上一按,“滴”一声响,屏幕上亮起几行字。
生日派对车站,下车费用,3点
乘客阿什利,剩余车费3点
是否下车?
阿什利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麦明河。老太太一头苍白枯糙的头发,像一只死去后被风干的动物,软软挂在座椅顶端。
她咬着牙,按了一下绿色对勾。
“请不到落车站的乘客坐好,不要起身走动。”车载广播应景地响了起来,“请准备下车的乘客在落客门处,等待开门。本车即将到站,新乘客即将上车。”
是因为她要下车了吗?
此前每次到站都会降临的黑暗,这一次却没有来,公交车里依旧明亮雪白;阿什利的影子倒映在公交车门的玻璃上,仿佛一个满脸沟壑纵横的疲惫的死人。
“十——”
随着车载广播开始倒数,上客门与落客门终于缓缓张开了。
果然即将要开门了!
门外是一片漆黑夜晚,从徐徐拉开的门缝里,新鲜的、湿冷的风蓦然打在阿什利脸上,那一瞬间,她几乎再无疑虑,门外等待她的就是人世——她一时简直想不通,为什么世界竟有人会心甘情愿地进巢穴。
“好了,”阿什利脑中居民几乎迫不及待了,催促道:“快动手吧!”
当然。
阿什利甚至早已找好了武器——公交车后方侧窗下,像人世巴士一样,同样装着一把红色的紧急消防锤;她在公交车上当乘客的时候,不能对另外一个乘客施加肉体伤害,可是在临下车的时候呢?
当倒数结束时,公交车车门才会再度关上,也就是说,她有十秒钟的行动时间。
阿什利已将这一幕在脑海中演练过几次了:倒数第八秒时,她就可以冲到麦明河身边,将那个一把枯柴似的老太太拽下座位,拉到落客门处。
当她一脚踏出公交车,一脚还在车上时,她只要挥手一旋消防锤——
“九——”
阿什利一拧身子,还没有来得及再次冲进过道里,眼睛就捕捉到了一幕她无法理解的图像。
然而她没有机会去理解了。
一股重重的力道拦腰撞上了阿什利,她甚至连消防锤都来不及举起来,人已经滚跌出了公交车;车内灯光霎时被撕拽下去,她重新摔进了一片黑暗,摔到了湿漉漉的马路上。
唯有身后“滴”一声响,似乎隔了重重浓雾一样,隐约飘进了耳朵里——阿什利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声音。
是公交车读卡器。
阿什利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明暗切换之下,一时间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摸索着在附近寻找那个消防锤;当她听见一个脚步走近时,她也终于摸到了那一把冰凉的手柄。
“麦明河?”
她一把抄起消防锤,怒道:“是你?你没有受专座惩罚?这是怎么回事?”
昏暗中的人影隔了几步远,停下来了。
阿什利的视力渐渐适应了黑暗,等她眯眼看清楚麦明河时,不由一愣。
“还是有惩罚的吧,”麦明河慢慢说道。她的嗓音略带沙哑,疏松、沉重而中空。“你看,我的模样已经……”
她低低地、叹息似的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黑暗里,麦明河静静地看着阿什利,仿佛有几分悲伤。“在我心里……我一直觉得,我不是这个模样的。无论多少年过去,在我心里,我都永远是一头黑发,胳膊腿健壮,后背笔直。”
她摇了摇头,不说了。
她的白发在黑夜里,像一蓬即将飘散的,淡薄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