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它……它会走?它走到哪个座位,哪个座位就会变成不可坐专座?”麦明河愣愣地问道。
“对,”上班族很热心肠地说,“因为它第一次接触的身体余温是你的,所以接下来十五分钟,它都只会跟着你走。”
“这叫对我有好处?”麦明河怒道。“你把它拿掉!”
上班族忽然安静下来。他用螳螂眼睛看着麦明河,头慢慢歪下来,耳朵贴到肩膀上。
“你好像不太友善……对我的语气有点冲。一定是我误会了,对不对?”
不行,不行,冷静下来。
就算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办,最起码要先把眼下这一关熬过去。
麦明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只能庆幸自己反应得快,在上班族贴上标签之前,已从座位上一跃而起。
“你误会了,”她僵硬地说,“我……我对你没有意见。你刚才说对我有好处的东西,就是这个吗?”
上班族很高兴似的:“对。”
“它会把我坐的位子变成不可坐专座……如果发生在不能起身的时间段里,那我会怎么样?”
“要么你就犯规坐在了不合适座位上,要么你就犯规起身了,”
公交车前排一个普通座位上的后脑勺,一动不动,一直没有回头看,却突然出声了。“这还用问吗?不管怎样都是犯规了。”
不是公交车本身设置的专座,难道也有惩罚效果?
可就算存疑,她又敢用自己一条命去试试吗?
麦明河一时只能紧紧咬着舌头,生怕自己一张嘴会骂出声。
“让我犯规……怎么是对我有好处?”她终于勉强问道。
上班族开朗一笑,嘴巴皱皮全都张开了,露出充当牙齿的、细密的两排手指甲。
“生而为人就是无休无止的受苦。它能让你从折磨、忧虑、求而不得的种种人生之苦里解脱出来,怎么不是对你有好处?”
幸好他话说完了,就对麦明河失去了兴趣,转身走了;否则麦明河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把礼貌友善维持多久。
……怎么办?
堵车会持续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还可以站着,避免“移动专座”跟到自己屁股下头来。
十分钟后怎么办?
公交车每逢启动停车,都会进入一段漆黑的、不能站立走动的时间段;当公交车重新起步,广播要求乘客坐好时,她该往哪里坐?
麦明河迅速走到司机座,敲敲玻璃。
“我想申请站立许可,”她一边喊,一边透过玻璃往里看,“怎么申请?需要什么?喂!”
然而就跟之前一样,玻璃后影影绰绰的人影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好像只是一个摆设。
麦明河一步步走回过道上,心下冰凉。
她又看了一遍文字标签。
“移动专座”只能移动到普通座位上,也就是说,如果她坐在专座上,它就移动不过去了?
公交车停车之后,内部专座就已增加到了九个——看来不分到不到站,好像只要一停车,专座就会增加。
除去孕妇专座和被跟踪者专座之外,剩下七个专座,她看哪个都觉得像是自己的墓碑。
病弱座,孩童座,没睡好座,例假座,精神病人专座,山盟海誓你侬我侬专座,全天然有机专座。
无论如何引申,逻辑再怎么牵强,都跟麦明河扯不上关系。
她站在两排坐满了“不明人士”的座位之间,不敢与任何人有视线接触,又没有地方可去,一时间茫茫然,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公交车上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是同类。
“牢固,肉感,充满活力……”
麦明河神思恍惚,被这声音抓过去了视线。
车载屏幕上换了一段新广告,一个正常人类模样的男模特正在全方面展示身上的牛仔裤。
麦明河看看屏幕,又看了看公交车中部一个座位——同样一个男模特,穿着同样的牛仔裤,正坐在那个普通座位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广告。
从他屁股底下,牛仔裤被压出了一阵阵细微呻吟。
因为那条裤子,是真正的“牛仔”裤。
不知多少一身牛仔打扮的微型活人,每个仅有拇指大小;他们一个抱着一个,胳膊扭在一起,双腿盘着别人,用身体编织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裤子。
“饿了还能摘下一个吃哦!”
样貌帅气的男模特说着,朝屏幕外挤了一下眼睛,笑着从裤腿边缘上摘下了一个小小的活牛仔。
……幸好他没有吃。
麦明河游魂一样转过头,目光落在屏幕前的座位上的座位上。
座位上的座位冲她一笑。
“你看看,也不知道该说命运弄人,还是应该说咱们俩有缘分。”它说,“你除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恰好,我是一个‘活人专座’……正适合你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