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明河坐在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从身边划过去，停住了。
有东西转过来，凑近她，鼻孔一抽一抽地吸嗅；空气流进去，却听不见它被呼出来。
“不太新鲜，有点老。”那个东西评价完，走了。
……好没有礼貌的不明人士。
麦明河放心不少：如果车厢里的不明人士都嫌她不新鲜，那就太好了。
毕竟这辆公交车上，叫人死的花样可真是有点多过了头。
除了没坐上合适座位，以及在没车费时违反规则之外，贸然下车、下错车站、一路坐到终点站……恐怕都没有好下场。
可公交车却仍嫌不够，又放上来了“不明人士”。
“公交车已停稳，现在乘客可以自由起身活动了。但请时刻留意通知。”
灯光重新亮起的时候，麦明河眯着眼睛四下一扫——在那一瞬间，她竟然差点理解了阿什利。
公交车上刚才还只有零落几个乘客，大部分座位空空荡荡，可是片刻工夫，已经快坐满一半了——而且被占上的，全都是普通座位——好几个“不明人士”，正在走道里摇摇晃晃地徘徊，好像还在挑一个可心的座位。
阿什利远远坐在后排上，似乎打算放弃友善，正假装睡着了。
这招好使吗？她要不要也——
念头没转完，学阿什利假睡的机会就已过去了。
一个上班族模样的中年男人，慢慢朝麦明河弯下腰。
“嗨，”
他长了一双螳螂般的眼睛，嘴巴只是小小一丛皱皮。说话时，皱皮就被气流冲得往外一掀一掀。“你想看看我公文包里的东西吗？”
……要保持微笑与友好，确实是一种挑战。
麦明河生怕这是一个陷阱，但一口回绝，显然不够友好，不够具有“社交热情”，只能歪过头，强笑着问道：“你公文包里有什么呀？”
“你看看就知道了，是好东西。”
“……你为什么想让我看？”麦明河尽量柔和地问。
“因为对你有好处，”上班族说着，打量她几眼，“你大概是……第188代量产型粗制基础型，2.957HGB，出产地第1章？”
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听着不像好话。
“什么？”麦明河勉强保持微笑，“我听不懂。”
上班族摇摇头，对她的愚钝无可奈何，敲敲公文包。“不看吗？真的不看？我不强迫你噢，但对你益处可大了。”
“我想想……我一会儿或许会看，到时我再叫你。”麦明河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还不忘礼貌：“谢、谢谢你。”
上班族走远了，又停在另一个新上车的“不明人士”身旁，交头接耳地谈起话来，二人时不时回头瞥一眼麦明河。
这些东西还会下车吗？
与麦明河隔了一条过道的座位上，一个座位挥了挥手。
她一时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你怎么坐那儿去了？”座位笑着说，“怎么不坐到专座上？专座多舒服啊。”
麦明河看着它，觉得自己大脑就像个柚子，正被人从中间掰开，分离，风都能空荡荡地吹过去。
一边脑子觉得，这明明只是一个座位，与其他任何一个座位都没有不同；另一边脑子又清楚知道，座位是坐在座位上的，不仅能挥手，还能搭话。
“这趟公交车我已经兼职过很多次了，我是个专座。”座位是个自来熟，“有的专座不该坐，但有的专座你必须坐。”
“是……是吗？不然的话呢？”
“也没什么不然，就是会错过很多好处。”座位热心地说，“不信的话，你来，你坐我身上，你就知道有多少好处了。”
麦明河张开嘴，但语言抛弃了她。
……此情此景，人该说点什么？
“啊啊哈哈哈你不看也不行不看也要给你看你看我的你快看”
尖声长笑在一瞬间就扑近了耳边；当阴影扫向她的后脑时，麦明河也已被惊得一个激灵，急跃而起，猛一拧身——上班族“咚”一声地撞上了她的座位。
他圆瞪双眼，口涎从嘴巴皱皮里嘀嘀嗒嗒地流了一下巴，浑身都挂在座位上，一只手紧紧按在座位靠背上。
他的公文包打开了，掉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那可能是因为，东西已经被拿出来了。
上班族把手里的东西在靠背使劲碾了一碾，才重新抽回手去。
座位椅背上，已被贴上了一大张文字标签。
“移动专座”
“本专座为不可坐专座”
“本专座会移动”
“本专座专门在乘客不能起身时，随机游走于公交车、地铁、火车等交通工具的普通座位上并停留”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