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审讯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对于江安和秦风而言,他们心里非常清楚——这已是犯罪嫌疑人最后的顽抗时刻。
曾经,踏进这间审讯室的每一个人,起初都抱着侥幸心理,总以为只要闭口不言、拒不承认,便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然而事实上,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最终无不垂头丧气,在沉默中被押往下一处羁押之地。
此时,站在单向玻璃另一侧的侯处长,内心也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震动。
他的目光并未完全落在审讯席上的嫌疑人身上,反而更多聚焦于江安。
江安的破案能力,侯处长早有耳闻,但直到今日亲眼见证,他才真切感受到那种近乎直觉的侦查天赋。
他竟能在狭窄的驾驶室中,精准定位到那一处极其隐蔽的血迹;
更令人惊叹的是,他能从手指损伤的形态与位置,逆推出作案时伸手的动作、可能使用的工具,甚至触及嫌疑人那一瞬间的心理状态。
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的推理,仿佛在黑暗中串联起散落的线索,织成一张清晰的网。
侯处长一直希望自己也能达到这样的高度,却没想到,今日竟在江安身上先一步见到如此精湛的演绎。
当然,就本案而言,侯处长心里明白,大局已基本落定。
即便嫌疑人始终沉默,后续还有同寝室饮酒者的证言佐证,足以锁定其犯罪行为。
就在他内心暗起波澜之际,身旁两名年轻警员低声的交谈,却轻轻扯回了他的思绪。
只听其中一人带着不解与钦佩的语气问道:“张队长到底是怎么判断出钥匙掉在那儿、而且嫌疑人是因为伸手去捡才受伤的?
这简直像从A点到B点,中间的路我们连想都想不到,他却一步就踏对了……”
另一人也低声附和:“是啊,太神奇了,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一样。”
这些细碎的对话,像落在平静湖面的石子,让侯处长不禁再次将目光投向玻璃那侧的江安。
在这个看似已接近尾声的案件里,有些能力,或许真的不止于经验与逻辑,更源于一种对人心与痕迹的深刻洞察。
那正是他多年来始终追寻,却仍觉未能全然掌握的境界。
闻言,侯处长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开口道:“你刚才没仔细听他说吗?正上方有一个钥匙孔。
“如果嫌疑人是在慌乱中把手伸进去,那么他很可能就是去找那把钥匙。”
“而且,那把钥匙多半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拿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肃:“正因为它来得不寻常,他才更会提心吊胆,生怕钥匙弄丢、生怕事情败露。”
话音未落,旁边一位年轻警员微微前倾身子,试探着接话:“侯处,您的意思是……他当时很可能在喝酒时,趁挖掘机司机不备,从对方身上摸走了钥匙,然后溜出去……实施了犯罪行为?”
侯处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叹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不瞒你们说,我心里——我内心深处——也倾向于这种推断。”
“否则,怎么解释他无缘无故拿走钥匙?”
“深更半夜,工地又不开工,他何必多此一举?”
年轻的女警员说道:“这样一来,整个逻辑就说得通了。不过……”
她稍作停顿,语气里带着钦佩,“江队这次推理的切入点和分析方式,真的完全刷新了我的认知。”
“就像下棋,有人走一步,能预见之后十步;而我们普通人,往往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步。”
10分钟后,李旭微微抬起头,肩膀随之一垮,仿佛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力量也被抽走。
他喉结动了动,说道:“好吧,我交代……全是我做的。”
短短几个字,像一道终于落下的闸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压在背上许久的千斤重担。
长桌对面,江安与秦风几乎同时松弛了绷紧的肩背。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交汇处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亮光。
只要他肯开口,接下来的突破,便只是时间问题。
很快,江安与秦风在审讯员座位坐下。
秦风取过记录笔,在纸面轻轻一点,“现在,请你从头开始,详细说明当时的作案过程。还有你的作案动机。”
李旭低下头去。
良久,他才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
“说来话长……其实,从去年开始,我和李勇之间……就不太对劲。”
“我开挖机,工资比他高点。他就是工地上搬砖拌灰的小工,可能……心里不太平衡吧。”
秦风注视着他:“具体是因为什么事起的矛盾?”
“有一回,我裤兜里揣了一千块钱现金——那是刚结的工钱。晚上睡觉前太累,顺手把裤子搭在了床尾。”
“第二天早上,钱不见了。”
李旭的语气渐渐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裹着粗糙的沙粒:“我第一个就怀疑他。”
“为什么单单怀疑他?”
“因为他女儿去年考上大学,凑不齐学费,之前来找我们几个借过钱。我没借……同屋另外两个工友借给他了。”他停顿片刻,喉结滚动,“他或许就因为这件事,记恨上我了。”
“你确定钱是他拿走的?”
“十有八九。”李旭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我们床铺挨着,那晚宿舍没别人。裤子就扔在我床边,第二天钱就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
“你当面问过他吗?”
“问了。”李旭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不承认。”
“那么,案发当天——你是怎么等到那个时机的?”
李旭说道:“其实也说不上是我特意找时机,更多是顺水推舟罢了。”
“那天晚上,他和李伟两个人出去散步,中途李伟回来拿毛巾和绳子。”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两个大男人拿这些做什么?”
“李伟解释说,李勇颈椎病犯了,要在挖掘机上搭个简易牵引装置,帮他缓解一下。我也没太在意,只是心里有点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