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古话叫做“同行是冤家”。
尽管同属法医学领域,但不同岗位的法医在工作性质与职责上却存在明显差异。
公安机关的法医作为司法体系的一部分,其工作完全服务于案件侦办,不向委托方收取任何费用,所有鉴定工作均纳入公共职责范围。
然而,在公安系统之外——包括高等院校、科研机构及社会鉴定单位中的法医从业人员,则普遍实行有偿服务。
例如,一具遗体若处于新鲜状态,基础的检验费用通常以一万元起步;
如需要进行病理切片分析,则根据切片数量逐级增加收费。
总体而言,检验项目越复杂、所需技术越深入,相应的经费投入也就越高。
2分钟后,一行人抵达广陵区法医解剖中心的会客厅。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尚有空位,秦队长迅速招呼侯处长、江队长以及张凯教授落座。
众人坐定后,秦队长率先发言:“本次案件重启工作,无论是上级领导还是我们本局,都高度重视,已将其列为重点案件进行全面梳理与复查。昨天,侯处长和江队长专程赶来,初步审阅了案卷材料,并对尸体检验方面提出了一些疑点。”
“为此,今天我们特意邀请张凯教授共同参与,就是希望能在专业的实验环境中,对这些专业问题进行深入探讨和验证。”
话音刚落,侯处长与江队长均点头表示认同。
然而,张凯教授却面色不悦,随即开口说道:“麻烦各位抓紧时间,我学校里还有课,不少学生正等着我回去。”
见此情形,侯处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意——自己本是前来协助广陵区处理案件,没想到却遭遇这样的冷淡回应。
他随即正色回应道:“效率我们自然会保证,但这必须建立在严谨质量的基础上。”
“如果在接下来的检验过程中,我们发现案件还存在未明之处,可能还需要请张教授多留一会儿,配合进一步的工作。”
“毕竟,破案事关重大,细节上容不得半点含糊。”
张教授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抬起眼,目光在侯处长与江安之间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江安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与不以为然:“你们这边,我不相信你们对这个事情还能检验出什么新花样来。”
此言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侯处长与江安几乎同时抬起视线,目光在空气中悄然交汇。
昨晚秦队长离开之后,江安回办公室,将心中的想法与侯处长讨论起来。
他话语平缓却条理清晰,犹如抽丝剥茧,将那些隐于表象之下的异样之处慢慢呈现。
侯处长毕竟是历经多年刑侦风雨的老将,经验与直觉早已熔铸成一种敏锐的职业本能。
江安虽只是轻描淡写地点拨几处关键,他却瞬间触碰到问题的核心,意识到眼前这起案件背后可能潜藏着被忽略的严重真相。
众所周知,窒息死亡的过程,不同于刀砍斧劈那般留下醒目而凌厉的外伤痕迹。
它是一场沉默的掠夺,尤其在机械性窒息的情形下——无论是颈部遭受压迫,还是口鼻被外力捂压——其施加的伤害往往极为隐蔽,甚至可说是一种深藏不露的“隐秘工程”。
这种隐蔽性,有时深到连经验丰富的勘查者都可能失之交臂。
江安指出现场勘验照片中,死者颈部皮肤存有少量不寻常的红斑反应。
起初,侯处长心中亦掠过一丝怀疑。
毕竟在纷繁复杂的刑侦工作中,每一个细微发现都需经受严苛的推敲。
然而,江安并未停留在指出现象,而是以扎实的专业知识为依托,逐步展开缜密的分析与逻辑严密的推理。
他将这微末的痕迹置于整个案件脉络之中,阐述其如何与其它看似零散的线索相互咬合,又如何颠覆了先前对案情的某些预判。
侯处长结合自己多年积累的刑侦经验,再审视案件的整体走向,终于不得不承认,江安的推论不仅有理有据,更可能指向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关键突破口。
这也正是方才侯处长在面对张凯教授时,并未表现出惯常的寒暄与热情的原因所在。
不仅仅出于对专业严谨性的恪守,更因为他深知,此案若继续沿着原有的思路推进,甚至可能因方向性的偏差而彻底走入死胡同,让真凶永远隐匿于迷雾之中,正义亦将难以伸张。
房间内的静默持续了片刻,直到秦队长浑厚的笑声将其打破。
“那好吧,”他语气爽朗,“既然前期该沟通的都已经充分沟通了,咱们就按程序推进。”
“我刚才已经去1号解剖室看过了,遗体确实已经转移到解剖台上。”
“昨天接到复检通知后,就已经启动了冷冻遗体的解冻程序,现在具体解冻到什么程度,还需要现场确认。”
江安此时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清淡而笃定的笑意。
他接过话头,声音平稳,“秦队,不用担心。”
“尸体解冻的过程,通常是体表部分先行完成,体内组织因为热传导的关系,解冻会相对滞后一些,也更复杂。不过针对我们这次复检的重点——主要是颈部的详细检验——目前的解冻状态应该已经足够支持我们开展工作了。”
此言一出,对面的张凯教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轻轻挑起,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与不悦。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质询,开口问道:“只看体表、不查内脏?那何必特意请我过来?”
“难道我来这里,就只是为了旁听讨论、不能参与实质工作吗?”
侯处长这时终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张教授,法医学的检验历来分为两部分:一是尸体体表检验,二是内部解剖分析。”
“体表的观察与记录,理论上你们自己完成就可以。”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拍照存档,拿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共同研讨、学习,我也非常乐意提供专业的意见。”
“但如果您今天来到解剖室,却只打算进行体表检验——我认为这样做,既不符合规范,也失去了请您前来会诊的意义。”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一动,目光转向身旁的秦队长,那眼神中分明带着一层“你们这是在绕弯子”的意味。
秦队长见状,只是从容一笑,随即再次征询般地看向江队:“江队,您看,今天咱们人员到得这么齐整,是不是索性把检验做全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