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安局回来后，秦风的心情格外沉重。
他原本打算趁今晚捎些烧烤过去，邀侯处长和江安小坐片刻，一来缓和眼下这颇为尴尬的氛围，二来也为明后两天的工作铺一个顺畅的开端。
谁曾想，事情完全偏离预想，这不仅算不上一个好的开端，甚至成了一个糟糕的开始。
他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底失了眠。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反复问自己，却始终想不明白。
江安既然明确提出了质疑，那便说明问题确实存在，且恐怕并不轻微。
但说到底，那终究只是江安的一面之词——广陵区医科大学那位教授，当初进行法医检验时，可是正式出具了鉴定书的。
白纸黑字，盖着公章，流程规范，理应没有问题。
何况，当初请他们来做尸体检验，还是托了人情、花了重金的。
秦风记得很清楚，前前后后大约用了一万八左右。
如今结果却遭到质疑，无论如何也得找那位教授问个清楚。
即便最终无法推翻原有结论，至少在程序上、在态度上也要有个交代，否则陈局长一旦问起，这个责任恐怕就要落在他一人肩上。
想到这里，秦风已不再奢望结论还能维持原样。
他对江安的业务能力再熟悉不过——那人向来严谨，没有把握绝不会轻易开口。
可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矛盾？
侦查环节他自问没有疏漏，那问题难道是出在法医检验这一环吗？
难道当时的鉴定过程存在什么未曾察觉的偏差，或是某些细微处被忽略了？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睁着眼，任由疑问在脑海中反复盘旋，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秦风便拿起手机，拨通了广陵区法医学院张凯教授的电话。
“喂，张教授。”
“哎，秦队长你好，这么早就来电话，是有新案子需要解剖吗？”
张教授几乎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的询问让秦风不由得一愣。
他下意识地想：难道法医的职业习惯就是如此直截了当？
还是说，在张教授眼里，清晨来电只意味着一件事——又有尸体等待处理，随之而来的或许还有那份可观的解剖补助？
秦风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刚过七点。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恐怕还未走出家门，更别说开始一天的工作。
他不由得在电话这头轻轻笑了一声，解释道：“刚才话没说清楚，让您误会了。”
“这次打电话不是请你们解剖新发现的遗体，是想沟通一下……之前那具尸体，可能需要安排一次复检。”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张教授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解与强调：“复检？秦队，在广陵市范围内，我们机构的法医鉴定结论可以说是最具权威性的。”
“广陵目前四家法医检验鉴定机构，凡是遇到疑难或者有争议的情况，最终都是提请我们医科大学的法医中心进行复核鉴定的。”
张教授语速加快，一口气说了许多，言语之间无外乎重申自家机构的专业地位与最终裁定权，隐隐透出对“复检”提议的不解，甚至是一丝不被信任的不满。
秦风耐心听完，仍是带着笑意，语气却平稳而清晰：“张教授，您别误会，不是本地其他机构对你们的检验结果有异议。”
“这次提出复检，其实是省里下来的专家组的建议。”
“他们对检验报告中的一些细节存有疑问，希望我们能再核对一次。”
“省里的专家组？难道是昨天会上……”
张教授的话忽然刹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会议中那几个来自省里的陌生面孔，尤其是其中一位格外年轻的专家，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是的，”秦风接过话，“就是他们。”
“专家组连夜审阅了全部案卷材料，认为尸体检验部分可能存在一些需要厘清的细节——他们强调的是‘瑕疵’，并非推翻原有结论，更不涉及原则性错误。”
“这次复检，主要也是为了后续工作衔接更顺畅，避免将来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听到这里，张教授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低声嘟囔着，语气里透出轻蔑与不耐：“一个生瓜蛋子，估计毛都没长全，也敢来质疑我的结论？”
“我当年开始干法医的时候，他怕是还穿着开裆裤满地爬呢。”
“你直接告诉他们，结论就是这样，没必要再复检了，纯属浪费时间。”
电话这头，秦风静静听完，稍作停顿，才缓缓开口：“张教授，您和您团队的专业权威，我们向来是高度认可的。”
“正因如此，局里这些年才会频频将重要案件的检材送到您那儿。”
“可您也知道，我们刑侦工作有刑侦工作的难处，尤其是这个案子，影响大、关注度高。”
“市局这次专门组建专家组下来督办，就是为了把事情彻底搞清楚、弄透彻。”
“即便原来的结论没问题，该走的复核程序也一步都不能少——这不仅是对案件负责，也是对所有人负责。”
他语气更加诚恳，继续说道：“所以今天一早冒昧打扰，就是希望请您一起到法医解剖中心参与今天的检验。”
“专家组上午就会开始工作，到时候有什么专业上的疑问或分歧，您可以当面和他们深入沟通。”
“这样既尊重专业，也能推动工作，您看行吗？”
张教授沉默了片刻，才带着些为难的语气回应：“可我今天上午还有两节法医课要上，早就排好了的。”
秦风早有准备，接话道：“课务方面，能不能请您临时和其他老师调换一下？”
“这个案子确实比较棘手，牵扯面也广。”
“而且，当初马局和陈局在审批鉴定费用的时候，其实也遇到过一些阻力。”
“但我当时坚持认为，您团队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该走的程序、该报的费用，我们必须全力支持落实。”
这番话虽然说得委婉，背后的意思却清晰明了：既然接受了委托、收取了费用，就应当对案件负责到底，尤其在出现疑问时，更有义务配合厘清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