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张教授显然听懂了这层含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松口:“……好吧,那我过去一趟。”
但他随即语气一转说道:“不过我先说清楚,等我到了现场,如果涉及到专业问题,我可能不会给你们领导留什么情面。”
“他是你们的领导,可不是我的。”
“该争的、该辩的,我都会直说。”
秦风闻言笑了,语气轻松却郑重:“没问题。”
“学术讨论就该对事不对人,专业上的交流,越坦诚越好。”
“您尽管畅所欲言,我们全力配合。”
张教授挂断电话后,将手中刚咬了一口的生煎包缓缓放回盘子里。
坐在对面的妻子留意到他的神情,轻声问道:“哎,老张,是今天这生煎味道不对,还是怎么了?”
张教授摆了摆手,语气低沉:“不吃了,没胃口。”
“出什么事了?”
妻子关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还是工地那个案子。”
张教授叹了口气,眉头拧紧,“工人意外死亡那件事,前前后后已经开了三次会,现在又通知我过去,说是要和市局来的专家组当面讨论,重新审视法医鉴定中的几个疑点。”
妻子略显诧异:“市局的专家都下来了?这种工地上的事故,一般不至于惊动他们吧?”
“本来也不算复杂,但家属那边情绪非常激动,上面也很重视。”
张教授一边解释,一边已经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我得走了,对方人应该已经到了。”
妻子跟着站起来,轻声嘱咐:“去了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摆你那教授的脾气。”
“虽说你资历深、专业强,但对方毕竟是省里来的,场合不同,该有的客气还是要有的。”
张教授哼了一声,“他要是说得在理,我自然听得进去。”
“可他若只是凭身份压人,质疑我的鉴定结论却又拿不出依据,那我也不会客气——不管来的是谁,科学结论面前,人人平等。”
上午九点二十分,秦队长已陪同江安与侯处长一行抵达广陵区法医尸体检验中心。
这栋建筑坐落于市郊相对安静的区域,周围气氛肃穆,偶有车辆经过,却少有人声。
仅隔一条小路的殡仪馆门前,零星可见焚烧纸钱的痕迹,淡淡的烟霭在空气中飘散,更添几分凝重。
秦队长率先下车,向前来迎接的工作人员点头致意,随即转向侯处长介绍道:“这座解剖中心是两年前新建成的,硬件条件在区内算是比较先进的。”
“一共设有八个标准解剖室,其中四间还配套设置了观察室、小型会议室、冲洗准备间和器械消毒室,功能区划分得很清晰。”
侯处长抬眼打量建筑外观,又透过玻璃门望向内部明亮整洁的大厅,颔首表示认可:“不错,格局规范,看起来很有规模。”
他一边说着,一边步伐从容地朝里走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秦队长:“广陵医科大学的张凯教授到了吗?”
秦队长迅速环顾四周,并未看到张教授的身影,便掏出手机:“还没见到,我这就联系他问问情况。”
随即,他拨通了电话。
“张教授,您到哪儿了?”
那一头,张教授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匆忙:“到了,已经在殡仪馆门口。”
不过2分钟,一辆黑色宝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警车后方。
车门推开,张教授迈步下车,神色肃然。
秦队长见状立即迎上前,向身旁的侯处长介绍道:“侯处,这位就是我们广陵区医科大学法医鉴定中心的张凯教授,也是咱们市里这方面的权威。”
侯处长微微颔首,目光与张教授相接:“张教授,我们之前见过。”
张教授听得清楚,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应道:“是,侯处长。”
“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吧——我今天特意调了课赶过来,不知道鉴定报告是哪里存在疑问?”
侯处长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法医江安,沉稳说道:“这里不方便,我们去会议室谈。”
众人移步至会议室。
刚坐下,江安便面向张教授,语气诚恳却直接:“张教授,实在不好意思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
“主要是我们昨天复核原始照片时,发现死者颈部有片状红斑样改变,但在尸检记录中,这一处并未被重点描述。”
“我们怀疑,死者颈部可能曾受过外力作用。”
江安这番话清晰明确,直接点出了争议所在。
张教授听完,却轻轻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呵,你刚毕业不久吧?”
此言一出,会议室气氛骤然凝滞。
江安面色未改,坦然回应:“是,我法医本科毕业,参加工作刚满一年。”
张教授声调微微抬高,话中带着几分训导的意味:“高材生是吧?”
“你们看照片,光注意皮肤表面的颜色变化,有没有仔细对应检查肌肉层?”
“我们当时对颈部各层肌肉都做了系统解剖和检验,完全没有发现出血迹象。”
“法医工作不能只看体表,更要深入肌理、探查内脏——这些,你们老师难道没教过?”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弥漫开一股明显的对峙感。
江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但他仍保持克制,清晰反驳:“老师教过。”
“但老师也讲过,红斑样改变除了出血之外,也可能是生前充血反应所致,尤其在窒息或局部受压的情况下可能出现。”
两人之间言辞交锋渐趋激烈,一直旁观的秦队长察觉气氛不对,赶忙起身打圆场:“张教授、江队,咱们都先冷静一下。”
“专业上有不同见解很正常,要不咱们先把情况从头捋一捋,细节等会儿再一起探讨?”
他边说边向侯处长递了个眼神,接口道:“我们不妨把照片、记录和当时的检验过程再完整过一遍,把死因彻底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