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安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捻起一点沙尘。
“没有，完全保持原状。”
秦队长也在他身旁蹲下，指着地面解释道。
“正是因为一直没人清理，加上这一片散落的碎渣很多，我们才初步推断，死者倒下的过程可能不是瞬间发生的。”
“如果是突发急病、猛然摔倒，地面上的碎渣应该会被冲击力撞开或压出更明显的痕迹。”
“但现在看，碎渣分布相对自然，倒像是身体缓缓倾斜、逐渐着地。”
“如果是打斗中倒地，周围势必会有挣扎、摩擦的痕迹，死者身体突出部位，比如手肘、膝盖、额面，也多半会有相应的挫伤或破损，但初步尸检并没有发现这类明显的外伤。”
江安沉吟着，目光凝视着地上那个白色的人形。
秦队长的分析确实有条理，如果排除突发暴力冲突，那么因病缓缓倒下的可能性便浮出水面。
但他脑中随即又升起新的疑问：如果真是突发疾病，死者从感到不适到最终倒下的过程中，会是什么状态？是否有过呼救或挣扎？
“当时死者的具体姿势，还记得清楚吗？比如手臂、腿脚是怎样的？”江安追问道。
“姿势……”秦队长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最初见到现场时的画面。
“我记得是两手自然放在身体两侧，双腿也比较平直，没有明显蜷曲或扭曲。整体看起来比较平静。”
“哦。”江安应了一声，正思索间，却见秦队长欲言又止。
“不过……”
“不过什么？”
秦队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当时我注意到，死者嘴角……好像流出了一些口水。”
“量不多，但痕迹比较明显。”
“这个细节，后来请教过来现场指导的医科大学的李教授。”
“他初步判断，如果是急性心源性猝死或某些突发疾病，死亡瞬间可能伴随短暂的肺水肿，从而导致口鼻流出少量带泡沫的分泌物。”
听到这句话，江安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紧紧锁定在秦队长脸上，追问道：“你说现场发现了口水痕迹？”
“这么重要的细节，为什么在当初的汇报材料里完全没有提到？”
秦队长略显局促地摸了摸后颈，解释道：“哦，这个……现场我们确实是注意到了，只是当时拍的照片没能清晰捕捉到痕迹，我就没把照片放进材料里。”
“但我印象很深刻，死者那件T恤的前襟部位，确实有一小片口水的印子。”
“不过因为附近没有血迹，我们初步判断这可能与死因关系不大，也就没有作为重点线索跟进。”
他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法医教授提出一种可能性：人在急性死亡时，心脏虽然停止了跳动，但死亡并非瞬间完成，而是会经历一个短暂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肺部可能因缺氧出现水肿，继而导致呼吸道和口腔内的液体自然流出，形成类似口水的痕迹。”
“还有这种说法？”
江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语气里透出明显的怀疑，“理论上固然存在这种可能，但肺水肿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引发这种现象？这中间是否需要有其他条件的共同作用？”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周遭杂乱的环境，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排矮房上，抬手指向那边：“那里就是工人宿舍吗？”
“对，那就是工地当时的临时宿舍。项目停工后一直没人动过，门也都锁着。”秦队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低声回应。
江安点点头，语气果断：“带我去看看死者生前住的地方。”
5分钟后，两人停在一间铁皮板房门前。
房门紧锁，积着一层薄灰，但透过窗玻璃可以看清内部格局：八个简易床铺整齐排列，床上仍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其中，靠窗的那个铺位显得尤其拥挤，上面堆放着更多杂物。
江安凝视片刻，缓缓开口：“如果我没猜错，靠窗那个床位就是李勇的吧？”
身旁的秦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是他。家属一直不愿来收拾遗物，工地又停了工，这些东西就一直原样放着，没人动过。”
“在他的物品里，有没有发现长期服用的药物？”江安追问。
“有，”秦峰立刻答道，“他抽屉里备着一些冠心病药。听工友说，他每天都要按时服用。”
“这也成为我们当初判断他可能因疾病猝死的一个重要依据。”
江安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望向百米外那个用警戒线圈起的案发地点。
“如果当晚那里有什么异常动静，宿舍这边能听见吗？”
“这种彩钢板房隔音很差，”秦峰肯定地说，“只要动静稍大，里面肯定能听到。更何况案发时间是夜里，工地比白天安静得多。”
“当时还有其他工人在附近作业吗？”
“二期那边还有夜班工人在施工，但一期这边已经完全停了，所以周围很静。”
'我们也调看过工地几个出入口的监控，那段时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
秦峰稍作停顿，语气谨慎地总结道，“综合考虑，我们当时还是倾向于认为疾病死亡的可能性更高。”
江安静静听着，未置可否，只是轻轻颔首，转而问道：“遗体现在存放在哪里？”
“在殡仪馆，已经冷冻保存了一段时间。如果要查看，解冻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
江安的语气平静却坚决，“解冻完成后，立刻安排去殡仪馆复检遗体。”
秦峰小声问道：“江队，都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那个尸体还有检验的必要吗？”
闻言，江安一愣，回答：“当然有！”
他迈步朝工地外走去，又回头交代：“对了，这个案件的所有调查资料，我都要过一遍。”
“都在我办公室，回去后我立刻整理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