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众人皆期盼省厅专家组到来后,能为案件带来新思路、开辟新方向。
然而谁也未料到,专案组进行研判,最终得出的结论却与本地办案人员的预想并不一致。
甚至可以说是对原有侦办方向提出了明确的质疑。
此时,会议室内的气氛隐约有些凝滞,秦队长与陈局长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毕竟,这起案件是他们两位老刑侦历经长时间反复推敲、周密酝酿才形成当前思路的,若前期调查真有重大疏漏,他们又怎会轻易同意结案?
不过,碍于对方来自上级机关,陈广与秦风彼此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表现得颇为谦逊,先后点了点头,低声附和道:“有道理,有道理。”
然而,嘴上虽如此说,身体却往往最诚实——既然觉得有道理,为何不认真记录、深入探讨,反而只是含糊应和、一带而过?
江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由浮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作为上级派来指导的成员,该提出的意见已经提出,该点的方向也已点到。
至于是否采纳、如何跟进,那是地方上的事。
若他们不愿落实,那他也不会轻易给出任何结论——这不是推诿,而是出于办案严谨性的必要坚持。
况且在江安看来,这起案件确实还存在几处疑点,整体并未达到水落石出的明朗程度,此时谨慎一些总无大错。
此时,侯处长也微微颔首。
与在场其他人相比,他内心反而松了一口气,甚至隐约有些欣慰。
刚才的讨论中,他其实一直处于两难:若完全认同现有结论,自己心中确有疑虑未消;
若直接提出质疑,又一时不知从何切入,更担心作为专案组组长,一开始就全盘否定兄弟单位的工作思路,难免影响后续协同办案的氛围。
毕竟公安刑侦队伍一向被誉为“刀把子”,在广陵市乃至更大范围内,这支队伍的威信与协作效能至关重要,任何内部的分歧都需妥善处理,方能保持其锋锐与稳固。
他张了张嘴,却又将话语咽了回去,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房间里静了一瞬,只听见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磕碰声。
稍微停顿一会,侯处长说道:“刚才,江队长从现场、尸检和走访调查三个层面作了分析,思路清晰、层次分明,我个人觉得非常有道理,也很有启发。”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就我平时分析案件的习惯来说,现场痕迹往往是最直接的线索之一——比如现场是否凌乱,能大致反映出死者与嫌疑人之间是否存在搏斗过程。
而在判断死因时,我们通常需要重点审视外伤与窒息的表征,这些往往是厘清死亡性质的关键。
至于走访调查,则需要层层推进、逐步深入,尤其是一些相关工地、场所的排查,更是不能忽略。
这些环节,都是我们最终定案的重要依据。”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继续补充道:“当然,前期广陵市局在这方面已经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现场勘验十分周密,尸体检验也委托了广陵市医科大学的法医物证鉴定中心——这份选择本身就体现了专业上的审慎。”
说着,他微微转头,目光落向会议室墙上挂着的“广陵市医科大学”标识牌,“如果我没猜错,这次的解剖工作,应该是由学院的资深教授主持的吧?”
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自然地转向坐在牌子旁边的一位中年男子。
那人正抬手揉了揉眼睛,脸上的倦容似乎舒展了一些,气色也比刚才显得好些。
然而,侯处长嘴上虽然说得客气周全,心底却是另一番思量。
他暗自想道,什么教授主持解剖,多半不过是几个实习生在动手操作,旁边站个老师拿着记录本勾勾画画,走个过场罢了。
这类公安体制之外的法医物证鉴定中心,说白了往往以营利为主要导向,其中的门道,他可太清楚了。
有些机构,比如那个业内颇有“名气”的法拉第司法鉴定中心,甚至出现过结论明码标价的情况——你想要什么样的鉴定结果,他们就能给你出什么样的报告,只要价钱到位。
这世道,风险与收益总是相伴相生,在某些角落里,竟连鉴定结论也成了可以交易的商品。
不过,这样的想法他此刻自然不便言明。
侯处长稍作停顿,便接着说道:“所以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就是围绕这三个问题展开深入调查。
等逐一查清、弄明白之后,再进行综合研判。
我想,到那时候得出的结论,就会相对更准确、更可靠一些。”
侯处长到底机敏,话虽说了不少,实则措辞谨慎、留有余地,一番言语下来,既未给出明确结论,又巧妙地把方向指了出来——可谓是言之凿凿却又不落实质。
话音刚落,陈广局长便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地说道:“非常感谢侯处长,还有江队长,二位对我们这个案件提出的宝贵意见。
这个案子,我们前期确实投入了大量精力,也开展了不少工作,但站在省厅专家的角度看来,肯定还有许多不足之处。
接下来,我们一定会依照刚才指出的方向,继续深入调查,争取早日取得突破。”
陈局长这番话才说完,坐在对面的信访局局长便开了口:“陈局,各位省厅的专家,这个案子前期我们信访局和陈局长这边已经反复沟通过多次。刚才提到的几个方向,其实我们之前的工作中也都有所涉及。”
他边说边抬手示意了一下桌上堆积的文件材料,“如果各位专家时间允许,不妨先看看这些材料,了解一下我们此前对案件逻辑的梳理和推理过程。这样对接下来的分析研判,可能会更有帮助。”
稍作停顿,他转而望向身旁的同事,神色显得有些凝重:“这个案子拖得确实有点久了,家属那边一直在持续走访。”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家属很可能又会到信访局来。”
“所以,我也借这个机会呼吁一下,希望大家能够通力协作,提高效率,争取早日把这个案件妥善处理好,也给家属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谈话间,他特意转过头,目光落在侯处长身上,“今天下午家属到办公室来了,他们的意思,是希望省厅这边能由您出面,代表官方给一个明确的解释。
只有省厅表态,我们才好做家属的工作,暂时把情绪稳住,确保事态不扩大,维护好社会面上的稳定。”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又一次聚焦到侯处长脸上。
尤其是陈广和秦风两人,眼神里透着明显的期待——这或许也正是他们心里所盼的。
对于案件本身的死亡性质,其实并没有人真正怀疑,甚至没多少人在意;
大家真正在意的,是如何让这件事尽快平息下去,不再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