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是一个整体,无论对内对外,该维护的形象必须维护,该肯定的成绩也要先给予肯定。
只有先把态度摆正、把氛围营造好,后面指出问题、分析不足的时候,大家才更容易听得进去,才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略微停顿片刻,江安语气缓和而沉稳地继续往下说:“不过,针对这起发生在飞机场的死亡案件,我个人觉得确实存在几个比较特殊的方面。”
“当然,这些仅仅是我基于现有资料的初步思路,未必成熟,毕竟时间真的太紧张了——从我们下高速赶到现场,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小时。”
“而这类疑难案件,之前已经经过咱们广陵市局多位刑侦专家的反复推敲和深入研究,专业水平和工作扎实程度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今天下午恐怕很难立即给出明确的结论,但我觉得办案方向必须尽早厘清、尽快统一。”
他略作思考,接着说道:“首先,第一点特殊之处,在于尸体被发现的位置极其特殊。”
“死亡地点不仅是监控盲区,缺乏目击证人,周围环境也显得十分凌乱。”
“在我们常规的现场勘查中,如果周围物品摆放原本整齐,案发后突然变得凌乱,那这种凌乱往往可以作为凶手与死者之间发生过搏斗、争夺或挣扎的重要痕迹指标。”
“但是——”
江安话锋微转,语气更谨慎了些:“在这个工地上,情况可能要复杂得多。”
“大家也都看到了,现场四处散布着碎石和杂物。”
“这种杂乱的石子散布状态,为什么不能直接作为判断依据?”
“因为它们完全可能是在案发之前就已形成,和案件本身并无必然联系。”
“所以,如果单纯依据尸体周边环境的凌乱程度,就断定这里没有发生过搏斗或冲突,我认为这样的推论依据还不够充分,还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支撑。”
听到这句话,秦队长与陈局长的脸色几乎同时微微一沉,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神情中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
在这个案情汇报的关键阶段,江安提出要“听”,表面上虽是请求进一步说明,实则已间接地对之前调查所依据的尸检结论表达了质疑,这无疑触动了现场某些敏感的神经。
紧接着,江安并未停顿,继续沉稳地说道:“这第二点特殊之处,在于尸检方面。”
“刚才秦队长在汇报中特别提到,经过法医解剖,死者心脏的冠状动脉硬化已达三级以上。”
“我本人也是法医出身,因此非常清楚,三级冠状动脉硬化本身完全能构成独立的死因,尤其在情绪剧烈波动或身体发生打斗等应激状态下,极易诱发心源性猝死。”
“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冠状动脉硬化并非一旦出现就必然导致死亡。”
“例如,死者的血管硬化可能半年前就已存在,但这半年间他依然正常生活——这说明,这类需要特定条件与环境共同作用才能导致死亡的机理,尤其需要我们在鉴定中保持高度审慎。”
“对于这类死因,我们必须逐一排除其他一切可能的致死因素,例如外伤、窒息或中毒等。”
“刚才我注意到,毒物检测方面的工作做得比较全面,至少已排除了目前公安机关毒物库中所有已知的有毒物质,但其余两项——外伤与窒息的可能性,我们是否给予了同等的重视?”
这番话落下,会议室内的气氛更显凝滞。
这时,坐在斜对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脸上随即闪过一丝近乎轻蔑的神情。
那表情转瞬即逝,却并未逃过江安的眼睛——他目光微垂,迅速扫过对方面前摆放的桌牌,眼底掠过一抹了然。
桌牌上清晰地印着:广陵市医科大学法医鉴定中心。
原来,最初的尸检正是由该中心完成。当江安对尸检结论提出如此直接而具体的质疑时,作为相关机构的代表,对方会流露出不悦甚至不屑,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但江安清楚,在法医学鉴定实践中,任何一份尸检报告代表的往往只是一家之言。
不同的鉴定机构、不同的法医人员对同一具尸体进行检查,由于经验、视角、技术手段乃至检材处理上的细微差异,有时会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一方判定为机械性窒息致死,另一方则可能倾向于认定为急性心源性猝死。
尤其在专业层面,机械性窒息所致的死亡与急性心源性猝死在部分尸表征象上确实存在重叠,例如面色改变、眼结膜出血等,鉴别难度较大,这也正是法医鉴定结论在司法实践中时常引发争议的重要原因之一。
此刻的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凝沉。
江安正代表省厅专家组进行案情分析汇报,在场众人——包括市局领导、各支队负责人及相关技术人员——大都神情专注,凝神倾听。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江安条分缕析、逐步推进的阐述过程中,并非所有人都执笔记录。
唯独侯处长、李岩以及张磊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认真记下关键要点,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江安抬起头,将目光投向投影幕布上定格的那张现场概览图片,继续发言:“秦队长之前提到,案发后他们及时找到了其中一名报案人。
根据该报案人的陈述,他与死者当晚一同外出抽烟散步,报案人是在中途短暂离开、去上厕所之后,返回时意外发现死者已倒地死亡。
那么,在报案人离开的这段空白时间内,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没有其他人靠近或经过?这些细节都需要我们进一步厘清。”
秦队长闻言,当即补充说明:“江队长,这一点我们当时也重点核查过,调取了沿途可能的监控,并对周边进行了走访,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进出记录。”
江安点了点头,接续阐述:“基于以上讨论,我主要从现场痕迹勘验、尸检发现解读、以及外围调查取证三个层面,对下一步的工作方向提出几点思考。”
他随即环视会议室,目光依次掠过每一张凝神的面孔,语气沉稳而郑重:“正如陈局长在会前强调的,对待每一起命案,尤其是死亡性质存疑的案件,我们必须保持高度严谨、实事求是的态度。”
“在如此有限的调查时间内,要想得出经得起推敲的准确结论,并非不可能,但前提是必须有足够扎实、环环相扣的证据支持。”
他稍作停顿,让话语中的分量充分沉淀,然后继续说道:“比如我刚才提出的这几个疑点——窒息与猝死的鉴别依据是否充分、报案时间线与行为轨迹能否完全吻合、现场有无微量物证被疏忽等,都必须逐一厘清、深入核查、交叉验证,才能最终形成逻辑闭合的定论。”
说罢,他转向身旁的侯处长,微微颔首,语调转为汇报式的收束:“候处长,以上是我结合现有材料提出的一些初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