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现场,不是为了否定之前的努力,而是带着这个新的疑问去‘重新看见’——也许某些曾被判定为无关的痕迹,恰恰能与此吻合。”
江安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每一个疑点都不该轻易放过。”
听到这句话,张彪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提高嗓音说道:“哎呀,真是呀!你这么一说,我才彻底反应过来——这确实非常不正常,真的非常、非常不正常!”
“可是……现场我们反复勘查过,的确没有发现属于第三人的血迹啊。这一点,勘查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
江安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我们不妨做一个假设——如果李涛是在发病期间实施了杀人行为,那么他在持刀攻击的过程中,因为用力过猛或对方挣扎,自己的手部不慎被刀刃划伤,这种情况是完全可能发生的。”
“而在精神失控的状态下,他对这样的受伤很可能没有任何事后记忆。”
“从行为逻辑上看,这完全可以解释得通。”
他稍稍向前倾身,继续深入分析道:“再者,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即使手部只是肢体末端受伤,出血量很少,但再少的血也是血。”
“在两人激烈打斗、肢体剧烈摆动和拉扯的过程中,完全可能造成血迹的抛洒或溅落。”
“这类血迹往往不是密集、集中的,而是呈点状、线状散布,甚至可能因为沾染又再次被擦拭、覆盖,在已有大量血迹的现场中,极容易被掩盖或忽视。”
江安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刑事侦查特有的审慎:“正因如此,尽管我们在原始现场提取了将近三百份血迹检材,做到了尽可能全面,但坦白说,那依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地毯式、一比一无死角’排查。”
“物证提取总有它的局限——有些痕迹被破坏了,有些可能附着在不易察觉的位置,还有些可能因为视觉上的重叠、血迹形态的相似,在当时的环境下被我们肉眼所遗漏。”
闻言,侯处长与陆局长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彼此在目光交汇的瞬间微微颔首。
江安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确令人信服。
正如他所指出的,手指部位并不像颈部动脉、大腿动脉或是主动脉那样分布着重要的大血管,一旦受损便会引发急剧的大出血。
相反,手部血管相对细小、分布浅表,出血量往往有限。
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可知,一般手部被划伤时,最初多表现为局部缓慢渗血,往往需要经过相当一段时间,血液才会逐渐汇聚并呈滴状落下,很难在短时间内形成大量血迹。
正因如此,倘若案发现场的手部血迹并非由直接接触或滴落形成,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来源于剧烈的挥甩或抛洒动作——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血液才能在有限的出血量下被甩离人体,附着于周围环境之中。
然而,抛洒产生的血迹往往分布范围较广,形态细碎,方向不一,在复杂环境中极易被忽视,也难以全面采集。
这无疑给现场痕迹的发现与提取带来了极大的挑战。
当然,这一切推论成立的前提,是嫌疑人手上的疤痕确实与本案存在关联。
沉默片刻之后,侯处长缓缓抬起头,语气沉稳地说道:“现在看来,我们确实有必要重返案发现场,进行一次更为细致、甚至可以说是‘地毯式’的勘查。”
“目前的审讯工作虽然已深入推进,但始终未能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这说明仅依靠传统的审讯手段,难以从根本上瓦解其抗拒态度。”
“因此,我们必须转向物证,寻求实质性的突破。
尽管目前还不能断定他手上的疤痕是否与本案直接相关,但这无疑是一条值得深入追查的线索。
如果在现场能够检测出哪怕只是极其微量的血迹,并通过DNA比对与嫌疑人相关联,那么这将成为案件侦办中至关重要的鉴定依据。
这种物证具有客观性和稳定性,足以在法庭上形成坚实的证据链。
到那时,即便嫌疑人始终保持沉默,拒绝供述,我们也能够凭借确凿的物证锁定其罪行,将案件办成铁案。”
听到这里,陆局长微微颔首,神色沉稳地说道:“侯组长的想法我完全赞同。”
“这个案子我们投入的时间已经不算短,前期审讯和调查中也做了大量扎实的工作。”
“眼下这种推测虽然尚无实证支撑,但刑侦工作的本质,正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过程。任何一个方向的突破,往往都始于合理的推测与想象。”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果断:“事不宜迟,我们应当立刻抽调各科室现场勘察的骨干力量,组建一支专业能力最强的勘查队伍。”
“务必携带全套勘察设备,尤其是各类检材提取工具。”
“这一次,我们要对现场展开网格化、地毯式筛查,不遗漏任何一处细微痕迹。”
一旁的张彪立即应声道:“明白!陆局、侯处、江队,我这就去协调人手、准备装备,尽快落实到位!”
待张彪离开后,江安转向侯处长和陆局长,语气慎重地补充道:“陆局、侯处,关于手部损伤的推断,目前还只是我个人的初步研判。”
“嫌疑人李涛的体表未见其他明显外伤,唯有手部的划伤与肌腱挛缩较为特殊。”
“在这种情况下,将其与案件关联确实存在一定推测成分。”
“我也担心,如果这个方向最终与本案无关,如此大规模的地毯式勘查可能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甚至导致侦查工作暂时陷入僵局。”
陆局长听罢,却朗声笑了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江安的肩膀,语调宽厚而有力:“江队长,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刑侦工作从来都是在迷雾中寻找方向,每一步尝试都值得尊重。”
“即便最终未能直接破案,这个过程本身也是对侦查能力的一次锤炼和提升。”
“我们既要敢于推理,也要勇于面对各种可能。况且——”
他目光炯炯,继续说道:“刑侦这条路上,从来相信‘苦心人,天不负’,我们一起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