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的重点向来在于心理博弈与证据交锋,突然提出这样的身体检查,实在超出常规侦查步骤。
就连张彪也不由地神色微动,脸上掠过一丝不解。
然而,三人都默契地没有当场质疑,在审讯室这样一个特殊场合里,保持团队间的信任与一致对外至关重要。
而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李涛本人。
他先是愣住,随后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语调里混杂着荒谬与抗拒:“不会吧阿sir?”
“你们一群大男人围在这儿要我脱衣服?这像什么样子!”
江安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落下:“非常合适。”
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张彪厉声喝道:“脱!”
话音未落,他已从腰间取出手铐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李涛腕上的束缚。
李涛缓缓从审讯椅上站起身,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领,指节微微发白。
张彪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怎么,还要我动手?”
他压低声音,“要是让我叫人进来帮你——特警上手捆了拖下来,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闻言,李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似的摇了摇头,哑声道:“……我脱。”
他动手解开外套扣子,动作迟缓,仿佛每个细节都被拉长。
外衣落地后,他顿了顿,接着是衬衫,最后连贴身的内裤也一并褪去。
彻底赤果之后,他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室内的人,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看够了没?”
江安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目光如扫描仪一般从他正面仔细掠过。
片刻后,他简短命令:“转身。”
李涛默默照做,将背部、臀部乃至下肢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江安检查得极为细致,甚至伸手在某些部位轻轻按压。
但最终——没有伤痕,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一旁的侯处长与陆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困惑。
江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完全超出了常规审讯的范畴,他们一时摸不清这位刑侦高手究竟在盘算什么。
然而,基于对江安屡破奇案的专业信任,他们选择了沉默。
在这种关键场合,提出疑问或许反而显得自己眼界不够、沉不住气。
此刻,保持团队间的信任与协作,远比急于追问更重要——哪怕心中满是疑云,也要先稳住阵脚,静观其变。
此刻,江安的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
方才他要求对方脱下衣物,真正的意图并非羞辱或试探,而是想仔细查验他身上是否存在防御性或攻击性伤痕。
根据这个案件的现场情况,死者身上虽有多处刀伤。
但在生死搏斗的瞬间,人在极度危急之下,总会本能地抵抗、挣扎——那样混乱而激烈的过程中,难道不会在行凶者身上留下一些痕迹吗?
其他情形江安不敢断言,但以他多年的刑侦经验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他经手过太多案件,许多凶手自以为计划周密、手法干净,可实际实施时,往往难以避免与受害者发生肢体冲突,总会经历一番鱼死网破的纠缠。
正因如此,他才想亲眼确认李涛体表的皮肤状态。
然而,仔细检视了一圈之后,江安发现李涛的颈部前后侧、面部、胸腹、背部乃至臀部,皮肤都异常光洁,没有任何新鲜或陈旧的外伤痕迹。
两分钟后,他缓缓收回目光,说道:“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李涛依旧垂着头,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弯下腰,伸手去捡散落在一旁的衣物。
可就在他俯身的那一刻——江安的视线骤然定住了,紧紧锁在他的左手上。
那只手的无名指与小指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形态,指节微微向内蜷曲,无法完全并拢。
江安是法医出身,多年来与人体为伴,对骨骼的走向、肌肉的牵连、筋膜的舒展早已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种情况,绝对不正常!
没有丝毫的迟疑,可能的原因掠过他的脑海:
外伤后遗的肌腱挛缩、外周神经损伤、陈旧性骨折畸形愈合、或是长期重复性劳损导致的关节僵硬……
而在眼前这样的情境下,最常见、也最贴合逻辑的解释,莫过于外伤所致的肌肉或肌腱挛缩。
想到这里,江安立即开口道:“把你的左手伸出来。”
李涛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与江安相接的刹那有些闪烁,随即飘向一旁,声音里透出些许迟疑:“男人的手……也要看吗?”
“当然要看。”
江安身体向前微倾,语气比刚才更为坚决,命令道:“把手掌摊开,五指尽量伸直——我需要仔细检查。”
看到这里,陆局长、侯处长以及张彪更加迷糊了。
他说上一没有血,二没有裂口,要看什么啊?
不过,三人仅仅相互看了看,都没有提出疑问。
只见李涛嘴唇轻轻嚅动,似乎还想辩解什么,但视线扫过旁边另外几位静静注视的警员,终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慢慢伸出左手,手臂略显僵硬,像是不太情愿将这残缺暴露于人前。
果然,那无名指与小指在伸展时显得格外吃力,指关节无法完全打直,始终保持着微屈的姿势。
局部皮肤因下方组织的挛缩而显得紧绷,甚至在指节衔接处形成浅浅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从内部轻轻拽住了。
江安上前一步,伸手托住他的手指,向掌背方向轻轻施力扳开。
指腹掌侧,两道淡得几乎融入肤色的细长疤痕随之显露出来。
或许因为年月已久,疤痕的边缘已有些模糊,颜色也与周边皮肤近乎一致,但手指整体的挛缩形态却清晰无疑,昭示着旧伤的存在。
看到这里,江安立刻抬起眼,直直看向李涛:“你这手是怎么受伤的?”
“在哪儿受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