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蓦地闪现:万一,眼前之人是在替人顶罪?
尽管从理性与常情判断,江安难以相信真会有人甘愿冒名代他人承受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但职业的警觉让他清楚,在错综复杂的刑案中,任何小概率情形都不能被绝对排除。
毕竟,将一个案件从悬疑状态办成无可撼动的铁案,从来不能只依赖嫌疑人的口头自白。
它需要确凿的物证、严谨的鉴定、可信的证人证言以及所有证据之间环环相扣、彼此印证,形成一条完整、闭合、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任何一环的缺失或矛盾,都可能导致整达不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定罪标准。
思及此处,江安压下心头的疑虑,继续以平缓却有力的语气推进讯问:“你刚才提到,作案后把血衣处理了。”
“扔在哪里了?具体地点还记得吗?”
李山眼神飘忽了一瞬,答道:“哎,扔了……就扔进河里了。过去这么久了,衣服上全是血,我肯定不敢留啊。”
“当时发现你身上有血迹的,除了你自己,还有哪些人?”江安紧接着追问。
“有……当时有我妻子,还有……”李山的话速慢了下来。
“妻子?”江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系人,“她现在人在哪里?”
“早离婚了。”李山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出了这种事……她估计也怕受牵连,后来就走了。”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这次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像我这样的人,还要什么孩子?岂不是害人吗……”
江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张彪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彪随即正色,以更正式的语气接口道:“现在,请你再回忆并回答:你究竟为何杀害那一家三口?当晚,你是怎么进入他们家的?”
李山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抬高:“我……我真的记不清了!”
“回来的路和去的路,整个都模模糊糊的!”
“至于为什么杀他们?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说不定就是发病的时候,看谁都像坏人,就、就控制不住……”
听到这里,张彪轻轻点了点头,语调平静地说道:“这种情况确实很符合一般规律。”
此时,站在单向玻璃另一侧的陆局长和侯处长,方才脸上那种因案情推进而显出的激动神情,已悄然褪去。
两人都是历经无数案件、在刑侦战线奋斗多年的老刑警,深谙办案不能仅凭口供定案的铁律。
对他们而言,任何一桩案件,如果只有嫌疑人的自白而缺乏实质证据的支撑,都远未达到他们心中那个能够踏实结案的标准。
良久,陆局长缓缓转过头,眉头紧锁,低声说道:“侯处,这案子……办得是不是太顺了点?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从头到尾,口供是有了,可关键的细节几乎都无法交叉验证,就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清楚,却捞不起来。”
侯处长深深叹了口气,那气息里裹着疲惫与无奈:“谁说不是呢。”
“如果嫌疑人真是精神病发作期间作案,那段时间的记忆本身可能就是混沌甚至缺失的。”
“我们现在能听到的‘真相’,恐怕只是他事后根据零星痕迹——比如那件带血的衣服——自我拼凑、甚至猜测出来的‘故事’。”
“要还原犯罪当时的真实情景,难如登天。”
“更何况,时间过去太久,就算当时留有物证,如今也恐怕早已湮灭无踪,无从查起了。”
“是啊,这是最棘手的地方。”
陆局长目光依旧紧锁着玻璃另一侧的李山,若有所思地接着说道:“不过,我还有另一种感觉……这个李山在叙述整个作案过程时,语气里除了混乱,似乎还有一种……一种近乎急切地想让我们认定他有罪、希望被惩罚的意味。”
“过于追求被惩罚?”
侯处长闻言,侧头看向陆局长,面露疑惑,“你的意思是……这可能不只是精神疾病导致的忏悔或愧疚?而是........”
“有这种可能,”侯处长沉吟着点了点头,“但我在想,是否还存在其他解释?”
“比如,他是否可能在用‘精神病’和‘遗忘’作为外壳,包裹一些别的目的?”
就在两人陷入深思的同时,审讯室内的对话仍在继续。
江安和张彪又轮番提出了几个从不同角度切入的问题,试图捕捉李山叙述中的矛盾或松动之处。
然而,李山的反应始终如一,他的回答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每一次都回归到那句核心陈述上:“发病期间的事,我真的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自己杀了人,这个念头是看到衣服上的血,自己一点点拼凑、猜出来的。”
半小时后,江安转过头,缓缓站起身来。
他伸手在张彪肩头轻轻一拍,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我出去透口气。”
张彪轻轻点头,内心却如沸水般翻腾。
眼看这桩沉积十年的旧案即将告破——三条人命,影响深远——按照惯例,个人二等功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若再往上争取,申报一等功也并非全无可能。
“保二争一”,这四个字在他心头反复出现。
至此,破案的关键究竟由谁发现、突破口从何而起,对他而言已不再重要。
毕竟本案的主办单位是东城市刑侦大队,荣誉终将归于集体,而作为刑侦队长的他,自然也站在那份功勋的最前方。
此刻,江安推开审讯室厚重的门,走廊上涌来的空气格外清冽,猛地灌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
可他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那份本该随案情明朗而升起的喜悦,不知何时已沉淀成隐约的不安。
一切都太顺利了!
从线索浮现到嫌疑人招供,过程流畅得近乎异常,反而让他心底生出某种不踏实的悬空感。
突然,江安想起墙上那八个熟稔的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八个字曾撬开无数紧闭的嘴,驱使多少人选择交代。
可坦白背后,就一定藏着愧疚吗?
有些人或许有,但绝非所有人。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陆局长与侯处长正并肩从光影交错的尽头走来,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