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将光束投向脚边地面——那里依稀可见深褐近黑的点点血迹,大部分早已干涸渗入砖缝,仅余少许残痕尚可辨认。
正当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当时可能存在的现场情况时,身后忽然传来陆局长的声音。
陆局长缓步走近,目光扫过略显昏暗的室内,开口说道:“整个房间的陈设,基本保持着原样。”
“尸体虽然已经移走,但血迹没有清理,周围环境的摆放也都相对整齐——这一点,起初我们都觉得十分正常。”
江安随即接话,指向客厅入口:“这扇门,当时也没有提取到任何指纹或血迹吗?”
陆局长点点头,语气沉稳:“案发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做了现场勘验。”
“门把手上确实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血迹,没有指纹,甚至连撞击或撬动的痕迹都没有。”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所以当时我们推测,案发时这门很可能是开着的,或者……是由屋内的熟人主动打开的。”
江安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客厅中央那张布满灰尘的桌子。
桌上放着一只茶壶和几个玻璃杯,位置看起来平常无奇。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所有器物表面都已蒙上厚厚的灰尘。
而在桌脚边的地面上,却孤零零地放着一只塑料一次性杯子。
江安蹲下身,指向那只杯子:“这个也是当时就在的?”
“是的,”陆局长语气肯定,“我们抵达现场时,它就在这个位置。”
“地面上还有些茶渍残留,我推测可能是当时发生了什么碰撞,导致茶水洒了出来。”
听到这里,江安凝视着那只一次性杯子,陷入思考之中。
在农村地区,使用一次性杯子并不稀奇。
可令他感到疑惑的是: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境下,会用到这样一只杯子?
他视线移回桌面——那里明明已经摆放着两个玻璃杯,位置端正,并无异样。
那么,这只多出来的一次性杯子,究竟是谁用的?
又是为何会出现在地上?
他不由得联想到自家待客的习惯:通常只有在接待来访的客人时,才会特意取出一次性杯子。
眼前,这只杯子的存在,隐隐透出几分不协调。
想到这里,他微微侧身,目光转向一旁的陆局长,语气中带着探询:“陆局,我记得当时勘查现场时,你们应该对这个一次性杯子做过重点分析吧?”
陆局长点了点头,回忆道:“确实研究过。”
“当时我还特意请技术处的指纹专家对杯身进行了全面提取,但结果只检出两名死者的指纹,并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痕迹。”
“这么看来,或许来访者并未饮用杯中的水。”江安若有所思地说。
“有这种可能。”
“不过毕竟时间过去这么久了,现场条件也有限,很多细节现在已经无法还原了。”陆局长语气中略带遗憾。
话音落下,江安却缓缓转过身,目光再一次落回那个已被列为物证的一次性杯子上,低声说道:“但我总觉得,这个杯子……似乎还藏着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见他神色逐渐凝重,一直站在门边的侯处长也走近了几步。
通过连续几起案件的协同调查,侯处长已渐渐熟悉江安的办案习惯。
唯有在捕捉到关键线索时,这位年轻的队长才会不自觉地眉头微蹙,陷入一种专注而沉默的思考状态。
侯处长立即快步上前,微微俯身,“江队,是不是现场有什么新发现?”
江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目光沉静地投向地面,随后伸出手,精准地指向一处已被物证标记圈起的位置。
那里斜躺着一只倾倒的一次性纸杯,杯口边缘还凝着半干的水渍。
侯处长顺着他的指引蹲下身,抬头时语气略带迟疑:“单看这个杯子……似乎就是普通的现场杂物,没什么特别。”
江安却向前迈了一步,缓缓说道:“如果孤立地看这只杯子,确实如此。”
“但如果我们不把它当作孤立的物证,而是放回案发当晚的整体空间布局中去思考,或许会发现不一样的逻辑。”
“我认为,这里可能存在一个我们先前忽略的‘接待场景’。”
“接待场景?”
侯处长眼神蓦然一动,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你看,”江安抬起手臂,用手掌虚划出一个半圆,将茶几、板凳与纸杯所在的区域轻轻圈入,“注意这几张板凳的摆放方式。”
他走向旁边用白线标记的位置,继续说道:“在一般家居环境中,座椅通常会集中摆放,或靠墙放置,以便腾出活动空间。”
“但这里的布局却显得刻意——两个板凳紧挨在茶几的同一侧,第三个却单独摆在对面,形成一种微妙的‘对峙’或‘交谈’站位。”
“考虑到死者是夫妻二人,这种三张板凳的分布,是否更像是在招待一位访客?”
江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只倾倒的纸杯,语气变得更加沉缓:“再看水渍洒落的具体位置——正好对着那张单独摆放的板凳前方,且溅射方向指向客座。”
“这会不会是某个突然的动作导致的痕迹?比如有人猛然起身,碰倒了杯子?”
随着他的叙述,侯处长与一旁的陆局长表情都渐渐凝重起来。
两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江安、那三张板凳以及倒在地上的纸杯之间反复移动,仿佛正试图在脑海中一帧帧重构当夜可能发生的画面。
灯光下,三人对坐,水杯举起又落下,某个动作打破了平静……
片刻之后,侯处长缓缓颔首,语调里带着渐明的恍然:“单独看每样物品,确实平平无奇。”
“但经你这样串联——板凳的特殊布局、一次性杯子的存在、水渍洒落的方位……这几样元素结合起来,确实构成了一个完整且合理的待客情景。”
此时,陆局长的脸上更是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诧。
这个现场他曾亲自带队勘查过数次,现场照片也不知反复研究了多少遍,却从未将这些分散的细节置于同一个生活逻辑下进行串联。
此前,他虽然也对这只一次性杯子产生过疑问,却始终未能将其与座椅摆放、水迹位置联系起来,组合成一个具有叙事感的整体画面。
静默良久,陆局长终于转过身,目光深深看向江安,语气里混杂着感慨与诚恳的钦佩:“江队,你今天刚介入这个案子,就给我们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这种将碎片重归整体、从静物中读出动态的现场重建能力……实在令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