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伊始,七点钟,天光大亮,燕京大学未名湖畔学生如织。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们多有一种改天换地的劲头,在学习上尤为刻苦,湖边的石凳上,草坪边的长椅上,甚至路旁的槐树下,到处都是读书的身影。
与未名湖畔的朗朗书声不同,此刻钟山跟梅葆九面对的是猝不及防的呼噜声。
幸好有唱片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唱腔作为掩饰,俩人的表情还不算尴尬。
不久,黑胶唱片播放到了尽头,终止环里的唱针发出了噗、噗、噗的声音。
鼾声忽然停顿,刚刚还在熟睡的白发老人倏忽醒来,“嗯?”
他揉揉眼睛,看看对面的梅葆九,歉意道,“这唱片我每天睡觉都听,不小心睡着了,对了咱们聊到哪儿了?”
梅葆九依旧谦恭温和,“吴老,说到杨小楼了。”
眼前这位吴老叫吴小如,是京剧三贤之一。此君民国生人,因着父亲是著名书法家,从小就泡在戏园子里,一直到建国之后,几乎所有名角的戏曲、大小的场面都曾亲身经历,可以说是活着的京剧历史。
而他自己也非常热爱京剧,一身老生功夫几乎可以下海表演,是绝对的“名票”。
这样一位曾经目睹一代“真神”、真金白银花钱追星、还苦学戏剧理论为各位名家著书立说的人物,换个现代的说法的话,他就是京剧最顶级的“粉头”之一。
“对!杨小楼!刚才的录音你们也听了,他呀……”
吴小如眼里都是回忆的神色,“当年他的武生是一绝!”
“那时候武生讲‘南有盖叫天,北有杨小楼’——实际上盖叫天是河北人,不过他学的是李春来,所以是南派武生,他武松来得最好!”
“过去京戏讲究燕京学艺、天津唱红、沪上赚钱。盖叫天厉害呀,在沪上赫赫扬名,赚钱无数。可是就这种人物,也敌不过杨小楼。”
“有一回,杨小楼去沪上演出,沪上京剧界捧他,有大金主有意撮合他们俩,就让二人同台演《薛家窝》,盖叫天来黄天霸,杨小楼演薛应龙。”
“结果一上台,杨小楼厚底靴子,盖叫天薄底靴子,杨小楼白抱衣,白蟒袍,脸上涂着白三块,好家伙一出场,盖叫天就输了。这就是杨小楼的独特,他这个人,气魄大!同样的戏,没人比得过他。”
吴小如谈起当年,表情愈发丰富多彩,原本因为缺牙说话漏风的感觉都没了。
“当年我看过他一场《霸王别姬》,杨小楼一登台,我一看,好像稀松平常似的,眯着眼,动作也少,当时我还觉得,怎么这么松懈?”
“后来我懂了,人家就是这么设计的,到了霸王整冠,他先不整冠,啪一个亮相出来,眼睛一睁,整个气势登时就起来了。那个喝彩声啊,哗一下就来了!”
说到这里,他看看旁边的梅葆九,“所以那时候我一直说,杨小楼死后,你父亲就不该再唱《霸王别姬》,他跟那个刘连荣——他用出六七分来,刘连荣都招架不住了,都变成姬别霸王了,这还怎么唱?”
梅葆九自然只能尬笑一声。
跟吴小如断断续续聊了两个小时,钟山和梅葆九二人从朗润园出来,他看看梅葆九,“再往后咱们去找谁?”
梅葆九看看他,“你还想找点什么资料。”
钟山掏出笔记本来看看,“找点儿幼年学艺艰苦的素材吧?”
“艰苦?做艺谁不艰苦?”
梅葆九吐槽了一句,又想了想,“我带你去找马玉秋吧,他给荀慧生化过妆,小时候吃过大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