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虽然阳光已经格外灿烂,但天气还不算热,昨夜下过一场雨,把燕京的天洗刷得格外湛蓝。
此刻钟山正跟梅葆九、周玉林站在中和戏院的门前,望着眼前的这座建筑。
九爷说话依旧是温文尔雅,他伸手指指上面的牌楼,“钟老师,这座园子怎么样?”
钟山抬头望望,没有说话。
眼前的中和戏院从前是从前门大街进大栅栏的第一站,是一座建于清朝末年的老戏楼。
见钟山不答,梅葆九领着他往里走去。
“这园子有历史了,四大徽班进京就在此演过,王瑶卿、谭鑫培、程砚秋、尚小云都是这里的常客。九一八那天晚上,我爸爸在台上演出的时候,张学良还在底下坐着呢——也算是见证历史了。”
钟山点点头,“确实历史悠久!”
旁边周玉林笑道,“这个戏院是燕京京剧院的产业,只不过演出并不多,拿这里当做小剧场的开始,您觉得怎么样?”
钟山摇摇头,“不怎么样。”
不等周玉林发问,他指着眼前的剧场,“这一排排的折叠座位,算什么梨园、茶馆?再说了,我看这规模比首都剧场还大呢,有多少座位?”
周玉林答道,“座位确实多,1200个座。”
钟山一听扭头往外走去,“再看看下一处吧。”
三人上车,周玉林介绍道,“下一处在金鱼胡同,是吉祥戏院。”
本来已经发动车子的钟山干脆一脚踩住刹车把火熄了,板着脸看向坐在副驾驶的周玉林。
“我说周院长,你不会是寻我开心吧?吉祥戏院?吉祥戏院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吗?”
位于金鱼池胡同的吉祥戏院距离人艺不过几百米距离。
虽然不属于燕京京剧院,但由于毗邻王府井,吉祥戏院几乎就是全市最火爆的戏曲阵地,甚至好多曲艺活动的录像也都是在吉祥制作。
不过这剧场同样是座位超过1100个的镜框式舞台。
这也是钟山生气的原因。
“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求京剧院去找两到三个符合要求的场地,这场地是茶馆、是梨园,是小剧场,结果呢?您这边找来找去,座位都是1000个往上,这还算什么小剧场?”
戏园子过去多是茶馆,是明清时代城市里兼卖酒馔的营业性戏曲剧场。中国戏曲舞台从唐代的乐棚到宋代的勾栏瓦舍,直到清代的戏园,一直遵循的是三面敞开的方形舞台,跟现代西方取景框式的大舞台截然不同。
而钟山一直强调让京剧恢复到小剧场演出的目标,也是想让这种延续上千年的戏曲欣赏文化重新复现,所以看到眼下京剧院的处理方式才格外生气。
周玉林在旁边尴尬陪笑,脸上也有些为难,“这事儿九爷也清楚,不是我们不想找,实在是……您现在想去找那种戏园子,哪儿找去?眼下都绝迹了!”
坐在后排的梅葆九也点头,脸上不胜唏嘘。
钟山皱眉,“那这个情况,上一次怎么不说呢?”
周玉林摊手:“开会的时候,领导也发了话,我们哪敢再有意见?”
钟山听着俩人的话,一时陷入沉默。
他知道京剧状况差,却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差,整个燕京市连个像样的京味戏台都没了。
叹了口气,他问周玉林,“除了这俩地方,还有别处吗?”
周玉林点头,“有,还有一个前门小剧场,目前是燕京市曲剧团的产业。”
梅葆九补充道,“这地方清末叫广德戏院,解放前的时候失火烧掉了,解放之后,新建了一个剧场,不过地面有限,所以这个剧场只有21排,五百个座。正好当时曲剧刚创立,需要小点的剧场,就给他们了。”
“我们选这家主要是它十年前翻修过,有空调,算是条件好的。”
钟山一听,这不就是后来老郭演出的“广德楼”嘛。
不过一听21排五百个座,他就知道,眼下的“广德楼”同样不是他印象中那种京剧梨园。
如此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局面,让他一时吐槽都难以下嘴。
虽然自己早就知道京剧扶不起来,但是他也没想到1988年也这么难扶。
他摇了摇头,“算了,不看了。”
不过广德楼这个名字倒是给了他一点点启发。
下一秒,奔驰重新发动,没用几分钟,就到了虎坊桥。
奔驰车停在建国饭店斜对面的一处砖房门口时,梅葆九一时间表情复杂。
“湖广会馆?钟老师您还知道这地方……”
他感叹道,“我今天算是相信了,您绝对是一个真正热爱京剧的人。”
周玉林看钟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亲近,“真正梨园行的老人都知道,早年间湖广会馆的大戏楼可是燕京四大戏楼之一,只不过这年头还能惦记着这里的,少啦!”
钟山心中汗颜,心想我顶多算听过老郭。
位于虎坊桥的湖广会馆如今是一副破败不堪的模样。
1988年的湖广会馆,连匾额都不存在,只有偌大的院门算是唯一的招牌。
三人迈步走进去,并无任何人阻拦。
湖广会馆前身是张居正的旧宅,整个会馆占地面积足有五千平米,相当宽阔。
不过此时,会馆的大部分空间已经被几个单位、几十户居民瓜分占用,内部早就变成了一个大杂院。
梅葆九走在这杂乱的庭院里,连连摇头,“这么有历史的地方,现在就这样糟蹋了,罪过啊!”
三人绕了一圈,终于有人注意到他们。
一个头发灰白的大爷凑过来,“您们几位找谁的?”
钟山抬手发了支烟,“大爷,我们听说这原来是湖广会馆,过来瞧瞧。”
大爷娴熟地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有什么可瞧的?早就没啦!”
说归说,钟山一包八达岭拍到他手里,大爷还是欣然当起了“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