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妖定山】!
四个功德大字,落于莲花。
浓郁的火焰莲花上,再度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莲上道人挽着道鬓,一身青色大褂,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高鼻窄目,眼尾上挑,一对剑眉生着长寿尾,微微泛白。
正是鹤玄真。
两尊天人境的虚影,与陈道衡呈品字形,隔着火海与樊玉衡对望。
两尊业火焚烧出的天人,脚下踩着的,都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几场功德。
但是托举他们的,却是在忿怒业火中燃烧的凡人。
“这里,是我的小太虚。”
陈道衡的声音缓缓传来,道:“吞天下亡者忿怒,以浊气燃烧,凝功德相。”
“这里浊气太重,燃烧的是业火,任何推演都能遮蔽。”
“但。”
陈道衡的目光穿越无数火焰与漫天术法,盯着樊玉衡道:“你应该知道。”
“只要我活着离开这个小太虚,天上仙人,自可以通过推演察觉这里发生的事情。”
陈道衡手指一转,指向了自己的心。
“这些怒,藏在贫道心里近二百年。”
“天人不知,五老不知,唯有我、和我那只会【盗行舍】的徒儿知道。”
“三十年前,鹤儿说,让我顺着你终南山来。”
陈道衡此刻缓缓抬手,道:“他在我让他下山,游历天下时,随着一名挚友拜了龙君为师。”
“他说,他们想要改变这个世道。”
“我明白他能领悟【盗行舍】,是和贫道一样的可怜人。能够感受到天下生民之疾苦,道天规则之不公。”
“可天上仙,俯览人间,如何能变?”
“寻常王朝,不过二三百年,便有改朝换代。”
“可道天统御天下数千年,却一滩死水。无论人间如何变更,天上始终如一。”
“变不了的。”
陈道衡掌心,一抹道痕灿烈,他的眸子在此刻突然燃起,好似一团烈阳!
“但一年前,我知道了鹤儿那挚友,竟是姜绕。”
“他不知道,从哪里藏了天道功德,一举封天半阙!”
“好啊!好啊!”
陈道衡的身影,竟在此刻化为了一个近乎透明的火人!
他俯览着陈道衡,抬手指向他道:“那时,我便明白了。”
“明白了你终南山那大宏愿。”
“如今看,那宏愿可笑之极,完全是舍弃道途。”
“但如果封天了呢?”
“如果仙凡隔绝,地面上有一股足够的势力或强者,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借助法术威灵,泽养万民!只要几十年,一两代人,宏愿可成!”
“那时,天地箓位的道君,掌天下饥寒冷暖,也可定果寻因。”
“就算是百年后,天门再开,你终南山的十代掌教,那小女子,也能护住天下几分。”
陈道衡声音悠悠,道:“你终南山,吸引天上目光,使得千年才气迭代,出了不少人物。”
“所有人,都以为你终南山,是明着对抗天道,不让才气入天门。而那姜真人借走春雷,贫道才后知后觉……”
“你终南山,目的根本不是阻才气入天门!”
“而是在等!”
“你不是在等一个好弟子,而是在等一个才气冠绝天下,与你志合的同道一起——封天!”
“你,或者说终南山,这一千年来,都在等姜绕!”
“好算计,好算计!”
“那未来可能抗衡整个天界的女子,如今竟让所有人都认为没有威胁。”
“所有人都成了你布局的棋子,包括你自己!”
“而这一切,贫道想到便觉畅快!也觉胆寒。这里最难的一环,是你竟有手段,层层叠叠掩住真正的目的!”
“若非三十年前,鹤儿给我说了一句话,如今我也是看不透。”
轰——!
此刻,陈道衡化为了一道炽亮火光,轰然掠过漫天丙火,在两尊功德天人像下,带起滚滚炽烈,直杀樊玉衡!
而樊玉衡却是目光平静,单手持枪,紫金大枪被他稳稳平举,枪身笔直如丈量天地的墨线,枪尖分毫不动。
噗呲——!
没有金铁交击的锐响,只有血肉被强行贯穿的闷哑声。
丙火如赤龙般咆哮着撞上枪尖,却在那一点寒芒前尽数分流。
陈道衡竟迎着枪尖,一步步向前。任由那杆紫金大枪洞穿自己的胸膛,从前心刺入,后心透出。枪杆与骨骼、脏腑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闷响。
他是在赴死。
一如淮水之畔,樊玉衡面对鹤玄真那一拳时,松开了手中的剑。
哒。
这浑身火焰的老道一步踏出,枪杆在体内碾过一根肋骨,粘稠滚烫的鲜血,顺着紫红色的枪杆蜿蜒淌下。
哒。
又一步。那枪杆已被他体内沸腾的丙火与沸血烧得赤红发亮,如同刚从熔炉中抽出的烙铁。
哒。
第三步。贯穿胸膛的长枪,随着他的前进,从后背透出的部分越来越长,泼洒下的血滴也愈发滚烫、如瀑如沸!
他还在走。枪尖在他背后颤动,血沿着枪缨滴落,拉成长长的血线。
直到他站在了樊玉衡的身前。
“我死后,【忿怒天渊】会崩解,但那功德浊鬼,会化为被忿怒操纵的妖邪,杀向因果源头……”
“青柯子浊鬼,会杀入上清宗,杀了上清宗五老。”
“鹤玄真浊鬼,会杀入龙虎山……而贫道我,身上带了正一派的印信,我死后化为浊鬼,会杀入正一派。”
“五老……除却我那在南国的师弟,都会解决。”
“天道,也只会认为是你杀了我,我所练的浊鬼失控……”
陈道衡看向面前年轻的面容,道:“我不管你是樊玉衡还是鹤鸣山……只希望你等的人,没错。”
“我等的不是姜绕。”
片刻沉默,樊玉衡声音温和道:“鹤玄真说的没错。”
他看着陈道衡的眼睛,道:“你我是一类人。”
“包括姜绕。”
“我等做不到伏低做小,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
“所以,化不做潜龙,成不了大事。”
陈道衡瞳孔一缩!
而樊玉衡只轻声道:“你,有个好徒弟。”
咔——
一声脆响,整个小太虚开崩解,漫天丙火消融,两道功德浊鬼怒发冲冠,厉啸而去!
陈道衡眼神透出一股震颤,身上血肉寸寸崩裂。四周那些正在消散的浊气,仿佛受到了牵引,化作一道道污浊的暗红气流,发出呜咽般的尖啸,疯狂地倒卷而回,从他全身每一道裂口、每一个毛孔中强行钻入!
他的血肉被一根根剐掉,换上了他藏在内心的百姓忿怒!
噌!
樊玉衡收起长枪,与这老道面对而立。只身一人,于生民忿怒之中,送这龙虎山宿老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