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玉衡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纵使天下道门众说纷纭,三宗五老心中,却自有一杆秤。
一段陈道衡记忆犹新的往事,便是秤上最重的一枚砝码。
当年,青柯子飞升在即,气运臻至巅峰时,悍然破境天人,南山斩妖,声名大振!
为磨砺最终道心,他携煌煌天威,问剑终南山!
其时,终南山第八代掌教尚在,却闭门不出。巍巍山门前,唯有一人迎战——三十余岁,方才突破四品不久的樊玉衡。
那天,终南山巅云雾封锁,剑光道韵皆隐没于苍茫之间,外人不得窥视。但当日赶赴终南、欲观天人问剑以证大道的各家道门修士,却都清晰地听见了一句话。
一句将那位即将飞升的青柯子,死死钉在耻辱柱上的话。
正巧,当年龙虎山带队前往观礼的,正是陈道衡。
时至今日,他闭上眼,仍能完整回溯出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的终南山晴空万里,流云如洗。
骤然间,山巅云雾炸裂,一道浑身浴血,道袍破碎的身影狼狈冲天而起,在漫天垂落的飞升霞光中,踉跄遁入天门。
紧接着,风静云开。
山巅一处古松之梢,一道青色身影负手而立,衣袂随风微动。
正是樊玉衡。
他面色平静如深潭,望着那渐合的天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山野,字字清晰,句句狂狷:“是个好草包。”
他顿了顿,随后轻轻一哂:“去天上倒也合适。”
语落,松梢微沉,人影已杳。
山野间先是一阵死寂,随后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无数观礼者心中翻涌。
陈道衡立于龙虎山弟子之前,当时只觉山风拂面,格外冰凉。
他望着那青松摇曳的崖巅,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终南山,出了个不得了的后生。
此刻,看着面前的少年,陈道衡的眼底仿佛浮现出了一百八十年前的那个晴日。
三宗七门观礼,只看得仙人喋血,少年独揽山间长风,横压两代!
铮——!
枪鸣裂空,骤然将陈道衡的回忆撕得粉碎!
视野中,唯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芒横贯而来,锋锐无匹!
紫金大枪一记直扎,简朴古拙,却快得好似一道辉光!
陈道衡瞳孔骤缩,身形毫无征兆地向后暴退,足下滩涂炸开一圈火焰涟漪!
与此同时,他周身迸发出凌厉如剑的炽白火光,与枪芒悍然相抵!
“哼!”
闷哼声中,他双手已在胸前掐出繁复古诀,眉心火焰道痕剧烈波动,宛如第三只眼豁然睁开!
嗡——
脚下,那些被山岳重量死死压住,铺满地面的火焰,仿佛瞬间获得了生命,齐齐跳动!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疯狂漫延!
“忿怒天渊!”
轰隆隆隆——!
随着声音落下,以陈道衡所立之处为原点,整个现实被生生撕开!
色彩被抽离,继而灌入浓稠的黑与红。两人之间不过几丈的距离,陡然间无限拉伸、扭曲!
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高耸如天堑,锋利如铡刀的狭长山脊,凭空拔地!将两人彻底隔开!
山脊两侧并非虚空,而是翻滚沸腾的黑红色火云,云中无数条完全由金白色丙火凝聚而成的狰狞火龙探首咆哮,鳞爪飞扬,每一次翻腾都溅起焚灭万物的炽浪。
而山脊之下……是深渊。
近乎垂直的绝渊,倒映着两颗剧烈燃烧的金红色太阳。烈阳一边一个,散发着恐怖的热气,将上方山脊的底部灼烧、熔解!
血红的熔岩如瀑布般从山基滴落,却诡异地坠向深渊的“天空”。
在这被拉伸到极致的山脊之上,翻涌的丙火精粹并未漫无目的地燃烧,而是凝聚塑形——一道道身影,自火焰中站立起来。
干瘦嶙峋、眼中燃着饥火的孩童;佝偻枯槁、皱纹里流淌着怨毒的老人;身披残甲、煞气与怒火交织的狰狞兵卒;还有无数面目模糊,却被纯粹愤怒扭曲的男女老少……
他们的身躯由跃动的丙火构成,他们的意识便是最纯粹的忿怒!每一个,都散发着足以将三品修士焚身炼魂的恐怖气息!
它们沉默地立于山脊之巅,燃烧的眼眸齐齐锁定了对面——那道青袍持枪的身影。
陈道衡站在山脊的尽头,红色的须发燃烧,但语调却变得平静,丝毫没有在外界的霸道与冷漠,温声道:“樊玉衡。”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此刻!
那些密密麻麻,挤满山脊的火灵,都发出了好似呻吟的低语——
“水!要水啊!”
“老天啊,这淮水里的水,为什么喝不得!!”
“道爷,道爷!那税太重了,别,别带走孩子!”
“太好了,上青宗的仙人来了,他们说,只要诚信祈求,就能给三镇降下雨水来!”
“里正,快叫我爹他们出来!”
“都渴死哩。”
“儿啊,你朝南边走吧。这场瘟太重了。”
“爹,你坚持,坚持一下!”
“上清宗的仙人掌教,说是下山救人了!点香台!”
“点上香台,就有救了!”
……
火灵狰狞的面孔扭曲燃烧,在术法的灵气下化为了浓烈的丙火!
以怒为柴,焚烧起血红的莲花。
黑红火云中,两组字迹交融而生,融入莲花。
【雨救三省】!
【行医百年】!
最后,身披残甲的兵卒,目光悲悯,却是死死盯着樊玉衡,怒吼道:“贼道人!”
“放旱魃!驱疫鬼!”
“该死!当死!”
“当死!!”
熊~!
所有兵卒燃烧,火光再度融入莲台,化为了翻滚字迹的火云一朵。
【枪挑叛军】!
丙火血莲之上,浮现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身影。
那身影鼓荡着天人的威势,立于天上!
樊玉衡嘴里,吐出了那个自己熟悉的名字:“青柯子。”
轰隆——!
前方的山脊骤然断裂!
那道高耸的山脊中段,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在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中,后半截山体轰然塌陷!
崩塌的尘埃与碎石尚未落下,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存在,已然填补了山脊的空缺。
那是一头硕大无比的黄牛。
它粗糙的皮毛呈现出山岩般的沉褐与焦黄色,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堪比丘陵。
而在它那宽阔如平原的脊背上——火焰在燃烧,人影在燃烧。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人,在牛背上无声地奔跑、推挤、撕扯。
火光映照着他们扭曲痛苦的面容。
此刻地龙翻身,无数房舍的虚影——茅屋、瓦房、庭院……一一坍塌崩解,梁柱断裂,屋顶倾颓,墙壁化作飞舞的火星。
无数人濒死的哭号、绝望的惨叫、无助的哀求……层层叠叠,交织成一股滔天的悲怆音浪,冲击着魂魄,比任何烈焰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