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儿吗……”
崩解的肉体让视线愈来愈模糊。
樊玉衡的话，让陈道衡眼前浮现出了那个自己最执拗的弟子。
自己很喜欢鹤玄真。
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是一次云游。
自己的小太虚，需要收容天下浊气，这个活儿，是天道要求三宗五老去做的。
只是其他人都会将收容的浊气交给龙君——那老龙君虽不是天道臣属，却也会听从道天的一些命令，不然，真的与道天对着干，算他水道通天，也活不安稳。
他掌控着鬼门，那些天地浊气，都被交给他丢入阴司。这是个脏活，长时间接触浊气，终究有一日疯癫。九司这是阳谋——这一点小事都不做，那以后老龙君怕是只能永远藏在瀚海，出来便有因果构害。如果做了，神魂有损，无论是收是杀，也都是时间问题。
毕竟，一头不飞升，不尊道，实力堪比九司的妖怪，对于道门掌控的凡间终究是一个变数。
但老龙君却也有些手段，它将这些浊气练成尸气，反而成了一门可以影响现实的神通——猖鬼将。
那连接鬼门的淮水，被他放入尸气，形成了淮水鬼族。从此，他自己也不去做那些脏活，让鬼族去接收。还会以鬼族做一些事儿，将自己摘干净，不沾因果。自己只修行与接引阴魂，赚取功德。
这老龙君耐得住性子，不去宣扬名头惹事生非，甚至配合道天制造鬼祸为道门奉上功德，又会尸毒入水保证旱灾。倒是安稳了个几千年。
而他那一次云游，正是一个村遭了鬼祸，去收浊气。
而鬼祸影响了当年收成。那镇守村庙的毛神直接抄家搜财，没钱的要拿人家孩子抵债！
当然，道门还不至于做那些倒卖孩童的腌臜勾当。
这毛神是要将孩子献祭淮水鬼族，换取一些金银宝物。那些水下的鬼物游走瀚海，打捞沉船，珍珠、玛瑙、珊瑚……一些昂贵物件自是不缺。
而正巧，这日来此问道税的是鹤玄真。
那时，他还只是个没入一品的小道。
面对那尊位及一品的毛神，他竟敢提着铁剑，指着对方喝骂，硬是夺回了几个将成祭品的孩童。
这种事，陈道衡见得多了。无非是热血上头，治标不治本。道人一走，毛神依旧，甚至变本加厉。
他本欲离去，却见那小道人并未远走，反而在村外绕了一圈，于暮色中折返，竟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那座阴森的小庙，瘦削的身影藏在了那尊彩漆剥落、面目狰狞的泥塑之后。
陈道衡停下了脚步。
他隐去身形，匿于庙外一株枯树的影子里，一边收敛此地的浊气，一边想看看这不知死活的小子，究竟要做什么。
夜半，阴风呼啸。
毛神归庙了。它青面獠牙的法相在惨淡月光下忽明忽暗，爪中抓着四个已然哭不出声，只会瑟瑟发抖的孩童。
庙内烛火晦暗，将毛神庞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就在它将孩童掷于冰冷供台时，塑像之后，传来两个温和的字。
“莫怕。”
一道剑光，自塑像后的阴影里迸射而出！直刺毛神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脖颈！
污血喷溅，如泼墨般染红了褪色的神幔。
……
陈道衡踏着月华走出。
那小道士已经瘫在粘稠的血泊里，肠子流了一地，其中最长的一截尾端，还紧紧攥在那毛神冰冷爪指之中。
毛神已僵毙，神像般矗立着。
小道人望着庙宇破败的屋顶，月光落在他因失血而迅速灰白的脸上。
那一夜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和庙里陈旧的香灰味。
陈道衡在他身边，以术法救回了他的性命，先一步离去。
而之后，陈道衡跟随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依然秉性如此，只是学会更加圆滑。
再一次遇到一样的情况，他却是比那毛神还贪婪，搜刮的更狠厉，夜晚一道一毛在庙里称兄道弟，酩酊大醉。
然后，鹤玄真提着那毛神的脑袋，将搜刮的财宝孩童，一一送还。
他和自己，是一种人，只是他更会藏起锋芒。
于是，这个小道人成了自己弟子，地位直接提到了与掌教一样的“玄”字辈。
但他却只看到了自己，看不到众生。那些被他处决毛神的村子，在下一任中，只会愈惨。
自己让他下山，让他学会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