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稍待,龙君正在回应信徒。”
“不急。”
“无妨。”
看两人都很安静,李含章点了点头。
这两位,都是突兀出现在了季然身边,惊得那一众赤军子立刻围住,汇报给了自己。
而李含章见了那小道士却松了一口气,是那佛国的上师。
只是不知道另外女子是谁,还有……他们怎么进来的?
不过,这两位此刻注意力倒是都在城内。
街巷中,有士兵敲开惊恐未定的百姓家门,递进半袋糙米或几块干粮,声音清晰道:“牙兵已平,义军有令!不取民宅一针一线。”
“诸位还请放心。”
“若有缺粮饥荒,可去大场领粥水!”
与此同时,开阔的大场上,临时架起的粥棚已升起炊烟。有百姓打扮的郎中开始清洗普通人的伤口。
更多的民众被引导至此,他们眼神惶恐,却逐渐被粥饭的热气和那些沉稳的红色身影所安抚。
悠悠荡荡的歌谣,从渐渐暗淡的天光中,随着火焰一起升起——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
“辱我妻,烹我子,以血还血债公侯!”
“平田土,均贫富!”
“早早开门拜仙王,管教大小都欢悦!”
“杀牛羊,备酒浆,仙王来时不纳粮!!”
……
城内百姓的歌谣,与城外赤军子的颂唱,无声无息间,构筑起了一片莫名的温柔。
游历了南汉鬼化时代,郇虞从未想过,兵与民,还有这样的相处方式。
她那一双桃花眸缓缓瞪大,不可置信。哪怕是大唐军纪最严明的军队,也不可能有这般严明的军纪。更不可能有这般对百姓的尊重。
陈清焰更是呆愣愣的看着。
夜色渐起,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一口大铁锅腾起滚滚白汽,人群拥挤。
一名脸颊带疤的赤军子,看到外围一个瘦得像麻秆,踮着脚也望不到锅沿的孩子。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拨开人群走去,在那孩子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拍了拍自己沾着泥污和血渍的肩膀,那孩子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踩上。
赤军子腰腿发力,稳稳地站了起来,用肩膀将那孩子顶出了人潮。
……
一条黝黑的小巷里,一名年轻赤军子端着个粗陶大碗。
在他的旁边,一名书生模样的人一边走一边道:“这里应该有一个老妪,儿子被江南道征调了,怕咱们想要将她家那眼瞎的老头骗去军队送死,只哭着不敢出门。”
两人走到一间歪斜的茅屋前,那年轻赤军子曲起指节,用最轻的力道叩了叩,道:“阿婆,粥放门外了。”
他没立刻走,就蹲在门槛外的阴影里。
许久,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只枯瘦颤抖的手摩挲着拿起了碗,颤巍巍的收了回去。
那赤军子走上前,听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安稳的吞咽声,这才起身,融回夜色。
这年轻赤军子刚出小巷,几个浑身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同僚与他擦肩而过。
他们手里提着的东西,在灯笼下一晃而过——那是豪门惯用的锦绣绸布包裹着的,滴着血的球形物。
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粥香,一颗颗锦绣人头,逆行而去。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空气里,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一阵孩子用稚嫩嗓音哼唱的歌谣——
“平田土呀,均贫富~”
“早早开门拜仙王,管教大小都吃粮~!”
“吃饱粮,吃饱粮!打了官绅救爹娘~!”
嗡——
陈清焰的牙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某种剧烈的、滚烫的、几乎要将他从头到脚劈开的情感,正顺着脊椎猛烈上涌,冲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他看到了。
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师傅口中,那个安宁太平的人间,最初、最笨拙的模样。
就在这个刚刚熄灭战火的城池,这个未来野蛮而蓬勃地生长出来。
自己,可以为这个未来去死。
哒!
就在此刻,一道温润中带着惊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