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身着枉生道袍的季然翩然落下,逼近一丈的身高,却并不显得魁梧粗犷,而是修长健硕。淡淡的香火气息,好似璎珞一般,缭绕在其周身。
他看着面前的郇虞,露出了和煦的笑意。
少女的眼底水波涟漪,泛起晶莹的光气。
郇虞看着季然。
她与季然只是一年未见,但她这段时间的经历出乎意料的复杂,竟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郇虞此刻嘴唇微动,千言万语也都汇成了同样一句话:“季兄。”
“好久不见。”
少年陈清焰在一旁看着,目光中多出了一丝敬服。
如今的他失去了记忆,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但五年的江湖游历让他的心智不弱于寻常成人,更是在自己师尊的影响下,对于太平道想要塑造的那个世界,有着自己的想象。
而此刻的玉海城,几乎是将自己的想象给呈现了出来。再成熟睿智的孩子,也是孩子。当一个完全符合自己想象的理想主义者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也会发自内心的触动。
“又见面了,季先生。”
“上师。”
季然笑了笑,只是目光却带着一丝问询,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是我师傅送进来的。”
陈清焰也在一边点头,道:“我也是樊道长送进来的。”
“樊道长?”
“是我师傅,终南山九代掌教,樊玉衡。”
郇虞眨了眨眼,道:“季兄,带我走走。”
看着郇虞模样,季然明白她是有话想要给自己说,当即点头,道:“好。”
季然的视线随即转向一旁的陈清焰。
少年道士未等季然开口,已洒脱地拱手,笑意爽朗道:“季先生,小道初来,正想在这玉海城中见识见识。”
“好。”
季然颔首,目光落到静立一旁的李含章身上:“含章。”
“在。”
李含章应声踏前半步。
“陪着上师走走。玉海城如今格局复杂,你熟悉些。”
“是。”
李含章肃然应下,随即转向陈清焰,侧身抬手,引向城墙阶梯的方向,利落道:“上师,请。”
“有劳李公子了。”
哒、哒、哒。
两人沿着宽阔的城墙阶梯向下远去,最终融入下方城池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
城墙上安静下来。唯有远处塔楼值守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巨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砖上,明明灭灭。
“走吧。”
“嗯。”
看着两人离去,季然与郇虞便走了起来。
暮色沉降,将城墙上的残骸浸入铁灰色的余烬,缓缓沉入黑暗。
一列赤军子正沉默地沿着垛口行进,他们手中的火把被“嗤啦”一声点亮。
一朵,再一朵。
橙红的火苗在晚风中挺直腰杆,猎猎抖动,将摇晃的阴影投向斑驳的墙砖。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城墙中脊。
季然看着眼前郇虞脚步轻快,随着她的步伐,法袍衣袂翻飞间仿佛有青鸾与金鳞共舞。暖绒绒的火光映亮她的脸,那是一种兼具了少年英气与少女明丽的俊俏,眉峰清晰,眼眸在明暗交错中润如春潭。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郇虞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抱歉,季兄。”
“你走之后,我没能护住陈清焰与陈褚。”
郇虞转过身,眼底带着一抹苦涩。
“那天,你离开后,我们三人还没下山,便有雷将谪凡来寻你。”
“在他们来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于是第一时间给陈清焰与陈褚两人封了天箓……”
一边走着,郇虞将那天自己离开后的事情,一一讲述。
那一日,神将一共来了九名,每一个司主都派来了一人,寻找仙箓。而陈清焰因为是左道修士,哪怕是授了天箓,也不被道门认可。
尤其他是“太平道”,这种破坏现有秩序的宗派,在道门眼中是僭越。为首的神将破了那【赦死咒】对于猖鬼的限制,数千猖鬼第一时间便朝着陈清焰杀去。
那时,陈清焰的修为虽然已经在天箓下开始了提升,但也应对不了那么多的猖鬼,便一路北逃。
神将们并不在意陈清焰的逃窜,而是带走了陈褚。
对于郇虞,在取走了她剩余的法箓后,神将的态度很好,并没有多问询什么。甚至对于宁梅天之前的隐瞒,也并未追究。
只是许下了郇虞百年之后,宁梅天上界为将,分水河神若功德足够,则可为司主坐骑。
陈清焰的衣冠冢,便是郇虞立下的。任谁看他一人被一两千头比他还强的猖鬼追杀,也不会认为他能活。
“呵,坐骑。”
季然的声音,随着郇虞的沉默席卷在了夜风之中。
哒。
郇虞此刻趴在了城墙边,腰间的斩妖剑一荡,轻轻擦到墙砖——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整段城墙随之剧烈一震,墙垛上的浮尘簌簌扬起!
震动虽只一瞬,却让周围巡逻的赤军子骇然拔刀,一阵骚动,目光齐刷刷惊疑地投向此处。
季然目光一凝。
在橙黄的火光下,只见被轻触的那块墙砖,已经彻底粉碎不见,城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缺口。
“抱歉。”
郇虞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了剑鞘。
她转过身看向季然,火光在她脸上交织,但少女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沉重。
“这把剑……”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师傅……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如果你能拿得起来,便赠你。”
说到此处,郇虞努力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像秋日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掩盖不住其下的悲戚。
她双手将剑平托而起,举到两人之间。
那剑身乍看只是一柄稍显宽阔的铁剑,并无华丽装饰。然而,那剑柄被镂空雕刻成无数挣扎的妖魔形态,精妙入微,仿佛凝固了一个地狱的瞬间。若有人握上去,掌心便如同直接攥住了群妖的咽喉。
“哦?”
季然眉锋微挑,没有丝毫犹豫,右手伸出,五指稳稳扣住了那剑柄。
他手臂肌肉骤然贲张隆起,筋络如钢丝般绷紧,向上一提——
斩妖剑纹丝不动。
“嗯?”
季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闷哼,异噬体四品的力量被彻底引发,在嗔兽的加持下,瞬间攀升至五倍的蛮力!
轰——!
以他双足为中心,城墙坚硬的铺石地面猛地炸开一圈蛛网般的狰狞裂痕,碎石粉尘逆扬而起!
他周身气浪鼓荡,衣袍狂舞,脚下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然而,那柄在郇虞手中看似轻飘飘的斩妖剑,却依旧悬停在少女掌心之上,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未曾有过。
季然眼神一缩,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只是简单的拿不动,他还能够理解。但此刻,他手心里的触感却告诉他,自己距离拿起这把剑,还差得太远了!
这不是纹丝微动,而是一个站在大地上的人,想要举起大地!
厚重、煌然、巍峨。
少女的柔荑之上,仿佛托着的不是剑,而是一座山岳!
“唔,拿不动。”
闻言,郇虞声音安慰道:“这不是能够靠蛮力拿起来的。哪怕是世间力量最强的龙君,恐怕也只能勉强拖动。”
“为何?”
“因为这把剑上,凝聚着终南山九代掌教的青山道,拥有着八座山的重量。”
“想要拿起它,必须将一个新的青山道凝聚其中。”
“新的青山道?”
“嗯,需要你能掌握一座山的道韵,被斩妖剑中的其他山岳之灵认可。”
郇虞露出一抹苦笑,道:“我之所以能拿起来,还能发挥鹤鸣山的力量,完全是因为鹤鸣山是师尊的道。在这座山的眼里,我也算是它的弟子。”
“这个,我的确帮不上你。”
“不必。”
季然眼神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座山——玉山!瀛洲仙岛之上,仙山玉山!
掌控!
自己曾经在化为异噬体状态下,获得了瀛洲天道、地道、人道的掌控!
而瀛洲的存在,便是因为玉山!
那种掌控感,便是来自玉山!
如果此刻自己是在现实之中,自己必不能拿起这把剑。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掌握那恐怖的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