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玉海城。
一片青灰色的墙砖上溅满了浓稠的暗红,新旧血渍层层叠压,在午后斜阳下泛着黏腻的光。
城墙的四周——折断的长矛、崩口的刀刃、碎裂的盾牌,横七竖八地插在尸堆与砖缝之间。
一面残破的鲜红旗帜半挂在垛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声声未尽的叹息。
徐安生的喉咙里灌满了铁锈般血水的味道。
他趴在哥哥徐安养的尸身旁,手在微微颤抖。
徐安养的胸口开了个碗大的洞,眼还半睁着,蒙着一层死灰。他握住大哥那只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对方毫无知觉的皮肉里。
大哥拼杀的极狠,每一次都冲在了最前面,用自己的血肉来冲垮敌人的铁骑或者盾兵。
徐安生看着哥哥,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被洞穿了胸膛。上一次,自己哥哥半个身子都被马蹄给踩烂了,自己都以为他没救了。
此刻,徐安生闭上眼,声音从肺腑深处挤出来,和他周围零星响起的低沉吟诵融为一体:“地仙降世,天补均平……”
念到第二遍,他感觉掌心握着的那只手,似乎动了一下。第三遍刚起头,一股温热的触感猛地从他紧扣的指缝间涌出!
只见徐安养胸口血洞里,血肉像煮沸的粥,疯狂地翻涌交织!不过十几次心跳的时间,那个致命的空洞消失了,只留下一片与周围古铜色皮肤格格不入的新肉,随着强劲的脉搏如山峦般起伏!
“唔——!”
躺着的徐安养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猛地坐起!徐安生用力拍了拍大哥的肩膀,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手印。
徐安养反应过来,也只是点了点头。这样的过程,已经不止一次了。
徐安生没有死过,因为他足够强。那李将军说他有才气,已经有一品的实力,让他做了一名十夫长。
此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这片尸横遍野的大地。更多的红布条在移动,像散落在死亡画卷上的星火。他们寻找着可以复生的同伴,念诵声如潮水,从战场各处升起,压过了风声残阳。
“地仙降世——天补均平——”
“地仙降世——天补均平——!!!”
和声相应,此起彼伏。
一具具残缺的躯体挣扎着坐起。那是残缺的血肉在嗔火中燃烧!虚假的因果传递来刻骨铭心的血泪,这里所有人的记忆,都沾染上了源自魂灵的怒意。
夕阳如血,浸红了一道道布条。生与死的界限,在这片战场上被彻底搅碎。
远处城墙下,被俘虏的牙兵瞠目结舌,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神迹。
这一幕苍茫画面,比战斗时,这群赤军子以血肉冲击马匹盾阵更让人绝望。
……
城中。
街道上,数千名赤军子持矛而立,迅速分隔出街巷,直达城门。
一颗颗人头被插在矛尖上,血淋淋的杵在地面。旁边则是竖起的木板,写着罪状——这些,都是趁乱作奸犯科的地痞流氓。
一队队赤军子,以十夫长为一个单位,抢救着在战斗中受伤的平民百姓。
无数人来往街道,却井井有条——伤者扶往救治处、百姓引导归家、俘虏则被集中看管、世家名门挨个灭族……
这个刚刚经历一场战火的城池虽繁忙却无喧哗,只有短促的指令声与脚步声。
因为,所有信仰地仙的人,都可以直接通过香火,得到最清晰的指令!
此时此刻,季然正盘膝坐在城池正门,门楼飞檐上。
他周身浓郁的香火气,凝聚出了一尊庞大的香火虚影,正是那之前他显化的嗔仙模样!
无数信仰连接着他,此刻的季然,就如在玩即时战略游戏。在他闭目后的视野中,他能够在一片黑暗里,看到一处处密密麻麻的光点,至少有四五万人。
他可以通过香火,给每一个光点传递指令,乃至输送香火法力。季然虽才踏入香火道,却能够感受到,香火道具备了放大强化精神力的作用。
自己的精神力进入香火神相,就如思维速度快了千百倍,可以清晰的捕捉到每一个信仰。那些信仰就如繁星一般,在自己的意识海洋中闪烁。
甚至……包涵了现实南汉土地上,袁家兄妹和李福的香火气息,自己也能看到与沟通!
“这是另一条道……香火道!”
季然明白,此刻的自己,不仅仅只掌握【因果道】,【香火道】也必然掌握了。
香火道是公认的大道,很多行者在灵界中,占据土地庙也是为了入门香火道。甚至准确的说,【香火道】是唯一一种,可以没有门槛便踏入掌握的道。
“攻下江南道,必定可以踏入五品,飞升天界。”
季然慢慢沉下心来,一边操纵着四五万人,一边思考。
对弈,已经到了最后的局面。
只有他自己,在浓郁的众生才气下,谋算与智慧得到了提升,才知道对手是谁。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场对弈自己没有胜算。
因为自己的对手,在某种意义上,是全知全能的。而且是……两位!
只有跳出棋局,才有一线生机!
……
城墙飞檐下,李含章正领着两个人站在下方。
一名道袍少年,穿着宽袍大袖。他模样清秀温和,眉目疏朗,一双眸子澄澈温润,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一名少女,身着一袭青色血鳞法衣,紧束的腰封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她的眉锋带着山岳般的英气,一双桃花眸亮得惊人,像是一潭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