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中界。
一座完全由巨型生物骨骼构筑的庞大道观群,盘踞在苍翠欲滴的山林深处。
那些骨骼大如梁柱,弯曲的肋骨构成飞檐,粗壮的腿骨垒成基墙,无数较小的碎骨与颅骨被精巧地镶嵌拼接,填补着每一个空隙。
那些骨骼表面泛着经年累月的惨白与象牙黄,密密麻麻的缝隙间爬满暗绿色的苔藓与藤蔓。
整座道观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威严与亵渎交织的诡异美感。
而环抱它的整片山林,每一片树叶的叶脉中心,都睁开了一只只细小的、瞳孔各异的眼睛。有的似人目,有的如兽瞳,亿万只眼睛随着山风轻轻眨动,发出窸窣如潮的细响,沉默地注视着山中一切。
在山巅的最高处,一座由巨大无比的完整人类胸廓骨架搭建的凉亭赫然在目。弯曲的肋骨向上收拢成穹顶,脊椎骨节节分明地构成亭柱,森然耸立。
亭内,一方粗糙的石桌上摆着清茶。
身着华贵紫色蟒袍的官员端坐一侧,袍上的金线鳞片在阳光中微微闪烁,他面容焦虑,指节轻叩杯沿。
“清妙门灭门了。”
紫袍官员开口,道:“昨天得到的消息,等江南道节度使带兵过去,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对面,一位灰色长发披散的老道士缓缓斟茶。
这人正是南汉两大道门之一,枉生道道主,杨千重。
他的道袍陈旧,几乎与周遭骨骼同色,唯有那双低垂的眼帘下,目光深如古井,瞳孔是一种近乎兽类的竖瞳。
“你也去了?”
“嗯。”
中年官员点头,道:“我作为宗亲,随着刑部的人一起去的。”
“那个画面……整座山门,都彻底融合了,所有的一切,山石、道人、植物、动物,所有的一切都融合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诡异的,跳动的心脏。”
中年官员肯定道:“陛下最近宴会,刚活剥了几个大臣的心脏,我还分到一颗。”
“清妙山门所化的诡异之物,绝对是一颗心脏。”
中年人的声音迟疑,幽幽一叹道:“陛下的神智,更疯癫了。之前还只是鞭打大臣,最近这两个月,开始无故杀人了。”
杨千重神色平静,作为一名道人,他并不在意普通人的生死。但是清妙门的情况,却还是让他的瞳孔收缩。
“清妙门,一个活人都没了?”
“是的。”
紫袍官员点头,道:“消息我们已经压下去了。”
他突然有些迟疑,道:“不过……清妙门留下了一个声音,只要有人靠近那山门……或者说那颗心脏,就会听到一股好像无数人齐声嘶哑的吼叫。”
“什么?”
“不要飞升。”
风过林梢,万叶眼目齐眨。
骨亭森森,茶烟袅袅。
“唔。”
灰发道人眉头一蹙,道:“你怎么认为呢?”
“在下……不敢揣测。”
“清妙真人,应当是也受到了九司之上,神霄玉清府的征召。”
“你是朱紫贵人,不能修行,一些事知道了也不打紧。”
杨千重道:“我们的天外,还有另外的世界。”
“枉生道这些骨建筑与血肉回廊,都是来自神霄玉清府,来自雷部至高天上。天部的神将,其实一直都在为我等众生而战。”
杨千重道:“我们是为神霄玉清府研究这些域外天魔的尸体。”
“我枉生道山门二十八星宿堂,将这些天魔细分为不同部分研究其血肉、功法、武器。”
“神霄玉清府想要研究出,让域外天魔可以融入这个世界的法门。”
那紫袍官员一愣,道:“为何?”
“控制。”
杨千重理所当然道:“这群域外天魔不在三界内,跳出五行中,不被天道所接受。同样,也不被天道规则束缚。神霄玉清府,想要控制他们。”
“只是,清妙真人已经寿一百八十多。这一代,前有终南山樊玉衡横压当代,不准才气高者飞升,便宜了青柯子。”
“而现今,又有正一教的后生姜绕。天道爱才,他基本飞升无望。”
“他不应该拒绝神霄玉清府的,这是他飞升的唯一机会。非但如此,清妙门还触怒了神霄玉清府。”
杨千重闭目沉默,那紫袍官员也只是陪着。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听众,而杨千重也只需要一个听众。
“算了,毕竟清妙真人是修的因果道。或许,他看到了什么,让他忤逆了道天。”
紫袍官员点了点头,看着对面杨千重喝茶放下了话题,便开口道:“对了,杨真人。最近北方义军声势浩大,已经打下了两道。为首之人号称‘地仙’,但绝对不是刘地仙那老东西。”
“其手下叛军,名为……坎天军,军队尽系赤色臂带,号为‘赤军子’。如今已经和江南道接壤了,哪怕是最精锐的牙兵,也须得三倍兵力,才能战胜那叛军……”
“我会上书陛下,调来淮南道,岭南道,以及南海禁军,全部支援你。”
杨千重并不在意,淡淡道:“在后山,有枉生道培养出比较稳定的战兽,大概有三千头左右。”
哒!
杨千重丢出一枚令旗,道:“你现在便带走,那些战兽足以解决天人以下,任何一场战斗。”
“而且……大概还会有天妖来出现袭击叛军。”
“无须在意,且去。”
“是!”
那紫袍官员大喜,立刻拿起令旗直奔后山。
……
“我就不去了。”
随着那官员离去,凉亭外的山林中,走出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顶着颗锋棱毕现的鹰隼头颅,金黄的喙如弯钩般冷硬,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锐利得能刺穿铁石。
它身披一件由无数漆黑翎羽织就的大氅,行走时,翎羽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如同无数刀片在轻轻刮擦。
它走到了道人对面,稳稳落座。
“你不是说,你从那叛军里,看到了你们追杀之人的记忆了吗?”
杨千重喝了口茶,目光看向面前的天妖。
“但他身上的记忆不算多。”
鹰首天妖皱眉,道:“但我可以确定,那个什么地仙,也是来自五十年后的人。”
“有意思。”
杨千重点头,道:“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天道在五十年后,以紫雨荡灭南汉,以天旱灭绝北唐。”
“那清妙门这颗心,便是要用来点化南国地脉的龙心吗?”
“是,也不是。”
鹰首天妖摇头,道:“我觉得,这颗融合了一整个道门的心脏,应该本打算喂给蛟蜃的,它足以泵动庞大的灵机。但是在未来四十九年后,蛟蜃被姜绕斩了。这才用来凝聚地脉。”
“那姜绕……算了,你们只是记忆,是这个世界里,某一个人的记忆。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鹰首天妖态度并不客气,因为它清楚,面前的道人是虚假的,自己也在一个虚幻的记忆里。
这个记忆的主人只有一个,而且无从知晓。
他或许就在浩荡的义军里,也或许在受苦的百姓中,当然也有可能是世家贵胄。
但他到底是谁,这个世界的虚假记忆,是无法推演的。
他决定了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只要他死了,整个记忆世界都会轰然崩塌。
自己,也将在地脉龙虚无的记忆中间中继续流浪,找下一个落脚点。
杨千重只是轻轻点头,道:“怪不得,刘氏皇族的精神越来越癫狂,若是按照你说的,他们的理智应该都在国祀中,滋补蛟蜃了。”
此刻,鹰首天妖脸色有些难看,他想到了观潮山上,自己被姜绕释放出来,又被陈清焰逼着死战的记忆。
“他们也是在国祀中,和那二十八寺一起灭亡的。”
“正是蛟蜃死了,以蛟蜃承载龙心的可能破灭。天道才放弃了南汉,以紫雨灭世,以地脉为肉,生魂为鳞,凝聚地脉龙飞升。”
杨千重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许久后,道:“地脉龙,是一个容器。”
“蛟蜃也是一样,都是容器。”
“什么?”
那鹰首天妖不明所以。
杨千重抬头,脸色平静,但微微抽搐的嘴角,却暴露出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复活那头腐烂的蛟蜃,很简单。但天道偏要以南汉的朱紫贵气,以那些皇族的精神,一点点去复苏蛟蜃。”
“天道,是想要用皇族的朱紫贵气,给蛟蜃披上一身鳞片,遮掩内在。”
“地脉龙也是一样,用此方天地的众生魂,遮掩内在。”
杨千重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的那地脉龙藏于阴间,不是无法飞升。而是鳞片不足,不敢飞升。”
“只是……不知那颗心脏有何用。”
杨千重突然抬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鹰首天妖一愣,道:“什么?”
“如果你的洞府有一颗灵树,每年结果。你作为主人,是会养好这棵树,年年得果。还是直接砍了这颗树,整个卖掉?”
“自然是养好。”
“瞧。”
杨千重笑道:“你一只小小天妖都懂的道理,天道却是不懂了。”
“你!”
鹰首天妖闻言恼怒,却还是忍住了。这老道士让他入藏经阁,这里的术法,意外的适合妖族,他不打算现在撕破脸。
一个好的记忆世界,也不多见。
此刻,杨千重明显从五十年后的事件中,察觉到了问题。
“神霄玉清府……不是想要研究如何控制域外天魔。而是——”
“要让域外天魔降临!”
那鹰首天妖愣住,道:“为什么?”
“因为至高天,神霄玉清府里,不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杨千重突然笑了,笑得好似尖叫,声音让鹰首天妖不寒而栗——
“是一尊,域外天魔。”
“我们的天,是假的,是一个假天界。”
杨千重说完,看了看天空。
万里无云,天高云淡。
“果然是记忆吗?”
“现实中若是看出,说出这种话,整个枉生道,应该和清妙门一个结果了。”
杨千重闭目道:“你是说,真实世界的五十年后,并没有枉生道对吧?”
“是……是的。”
“大概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十年后没的,不,也许是三十几年后……别……别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