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和平坊的坊门缓缓打开,刘树义等人策马进入了和平坊。
一进和平坊,刘树义就感受到了和平坊与昭行坊的区别。
昭行坊的房屋密密麻麻汇聚在一起,街道两侧也都是各种杂物堆积的临时住所,整个昭行坊都给人一种十分拥挤的感觉。
但和平坊却因地势的原因,房屋主要集中在地势相对平坦之地,因而呈现出一种一半人烟汇聚,一半荒芜的对立感。
王硅对和平坊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一进入,他就策马冲到前方,道:“这边走……”
刘树义收回打量的视线,没有耽搁,带人跟上,没多久,他们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寺庙。
王硅一边带路,一边向刘树义介绍道:“灵严寺建造已有百年,在隋末动乱时,遭到了一些破坏,但这些年在香客的慷慨资助下,已经重新修缮,佛祖金身重塑,香火与名气在长安城内的寺庙里,都能排在前列。”
刘树义点头,越是乱世,人们遭受痛苦后,就越需要精神上的支撑,寺庙香火旺盛,他并不意外。
而且他还知道,现在的佛门,还远没到最鼎盛的时期。
“灵严寺的主持为慧明大师,寺庙内共有僧人一百五十三人,每月除三十外,皆会接待香客,而且灵严寺还会专门为慷慨的香客登记造册,修缮寺庙与为佛祖重塑金身的香客,还会立碑刻名,因而香客们,特别是豪门贵族,都很愿意为灵严寺捐赠香火。”
听着王硅的介绍,刘树义心中不由感慨,灵严寺灵不灵不说,至少这份给香客的心理满足感,是给到位了。
怪不得历经战火的破坏后,还能这么快恢复巅峰。
说话间,众人来到了灵严寺寺门前。
不需刘树义开口,王硅便翻身下马,直接敲响灵严寺的大门。
便听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迅速传开。
没一会儿,就有打着哈欠的声音,从门后传出:“谁啊?寺庙每日辰时开门,现在还早着呢,若来烧香拜佛,还请明早再来。”
“明早?”
王硅冷笑道:“你灵严寺面子真大,敢让刑部、大理寺和长安县衙数十人站在门外等到明早!”
“什么?”
还在打哈欠的声音突然顿住,继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谁?刑部?大理寺?长安县衙?”门后的僧人发出不敢置信的声音。
王硅道:“本官乃长安县县尉王硅,奉刑部刘侍郎之命,前来叫门查案,还不速速开门?”
听到王硅这话,门后的僧人已经完全懵了:“刑部侍郎……”
他如何不知道刑部侍郎四个字,代表着什么。
这可是刑部的二号人物,是朝廷真正的重臣,属于那种跺跺脚,都可以让地面震一下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为了案子深夜来到了他们灵严寺……灵严寺该不是要摊上大事吧?
僧人脸色瞬间吓得煞白,他连忙道:“小僧,小僧这就开门……”
说着,他连忙将门闩取下。
随着“嘎吱”声响起,灵严寺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而随着门的打开,僧人也得以看到门外果然如王硅所言,围着数十人。
这些人多数都身着衙役差服,腰悬横刀,气势慑人。
为首之人,身着绯色官袍,骑于骏马之上,样貌俊秀又年轻,气质温和,双眼深邃,只是看他一眼,便给他一种好像所有秘密都被看穿的错觉,这让僧人只觉得头皮一麻,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再与之直视。
“敢问小师傅法名?”刘树义温声道。
僧人忙道:“小僧戒空,见过刘侍郎。”
刘树义颔首:“深夜打扰,让戒空师傅无法睡个好觉,本官深表歉意,但有人身亡,而追查线索的过程中,本官得知凶手与贵寺可能有些关系,这才深夜来访……”
“什么?凶手?”
戒空脸上满是惊愕,他连忙道:“我寺僧人人人敬佛,皆恪守寺规,别说杀人了,就算一个蚂蚁我们都不会伤害,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刘树义笑道:“小师傅不必紧张,本官没有说凶手就是贵寺僧人……具体如何,还需调查才能知晓,所以接下来,还请小师傅为本官去叫一下慧明主持,本官想与他聊一聊。”
戒空这才意识到此事根本就不是自己有资格参与的,他连忙道:“刘侍郎还请进寺稍作休息,小僧这就去找主持。”
刘树义点头:“我等会自行进入,小师傅还是尽快去找主持吧。”
戒空犹豫了一下,但想了想眼前的都是官府中人,又不是盗贼山匪,不可能会盗取他们寺庙什么东西,便道:“那诸位官爷还请自便,小僧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便快步跑远。
见戒空身影远去,刘树义收回视线,翻身下马,道:“走吧,我们在寺里转转。”
他前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未去过寺庙,穿越过来后,也没机会烧香拜佛,现在有机会,正好可以好好逛一下。
进入寺庙正门,便可看到一座大鼎。
大鼎中的香灰堆积如山,被风一吹,香灰飞起,寺庙特有的香火味道便顿时进入鼻腔。
大鼎的前方,是一座恢弘的大殿,匾额上写着“大雄宝殿”四个大字。
此刻大殿的殿门关闭,烛火的暖光从窗户中投射而出。
大鼎的右前方,大殿殿门的一旁,伫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
刘树义借助灯笼的光亮,得以看到石碑最上方,写着“功德碑”三个古篆的大字。
下方有着介绍。
说此碑乃是为修缮寺庙与为佛像重塑金身的香客而立,用以感谢这些香客在灵严寺重建时做出的贡献,只要是在寺庙重建的那段时间捐献香火钱的香客,无论钱财多少,其名字都会刻在石碑之上,立于大雄宝殿前,世世代代沐浴佛光。
看着功德碑的介绍,刘树义想起了来时王硅给自己的介绍……不仅将名字刻在石碑之上,让所有香客都能看到,还专门把功德碑立于大雄宝殿前,让上面的人世代受佛光普照,还真是把香客的心思完全拿捏了啊!若是自己也信佛,估计在知道此事后,砸锅卖铁都得来捐钱。
并且虽然是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了功德碑上,可名字的顺序,却是按照捐献金额多少排列的。
也就是说,捐献的越多,越排在上面,更容易被其他人所看到,更接近佛光。
看着这个规则,刘树义莫名想到了游戏里的排名……人这种生物很奇怪,只要是有排名的地方,就总会想排在前面,更别说排在前面还有明确的利益优势时,更会让人疯狂。
“怪不得灵严寺能迅速重建……想出这种办法的人,哪怕去做生意,估计都会大赚……”
刘树义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石碑上的名字很多,密密麻麻,前面后面都写满了,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个名字。
而灵严寺的重建时间是武德四年到武德六年,也就是一共三年时间,共有一千五百多个香客送出了香火钱。
这数量看似好像不多,但要知道,武德前几年,天下正大乱,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百姓死于战火?又有多少人饿死冻死?手里有余钱的百姓并不多。
更别说地理范围还限制在长安城附近,这里的百姓数量本就有限,而且附近的寺庙数量也不少,再加上这个香火钱是专项钱财,不包括烧香拜佛购买的燃香之类的钱财。
因此种种,一千五百多个香客,数量已经很恐怖了。
而石碑只有一块,要写下一千五百多个名字,可以想象这些字会有多小,为了体现大额捐赠者的付出与贡献,捐献前十的香客,不仅名字在最上面,名字的字号也比其他香客的字号要大。
使得香客们第一次看到石碑时,都会第一时间看到那十个名字。
崔琰,周运,李千,萧瑀……
萧瑀?
刘树义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这里竟然看到了萧瑀的名字。
不过他前世看过一本历史刑侦小说,里面说萧瑀十分信佛,还把三个女儿专门送到了尼姑庵当尼姑,后来是主角出现,拯救了最后一个女儿,才没让她也成尼姑……当时他只觉得这太离谱了,以为是野史胡说,现在看到了萧瑀的大名,一时也有些迟疑起来。
“阿弥陀佛……”
这时,一道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念佛声,从身后传来。
“贫僧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望贵客见谅。”
刘树义转过身,向灵严寺主持慧明双手合十,道:“深夜来访,打扰主持休息了。”
慧明五十余岁的年龄,身披袈裟,气质温和,面容和蔼,确实有着大师的风范,他摇头道:“贫僧已听戒空说明刘侍郎的来意,人命关天的大案,自然不能有丝毫耽搁。”
“贫僧已命人将其他僧人唤醒,接下来刘侍郎想询问任何人,想问任何问题,贫僧等都会配合刘侍郎,只希望能帮助刘侍郎早日找到凶手,让逝者安息。”
慧明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任何推辞,也没有任何辩解,说凶手不可能与寺内僧人有关,这让刘树义心中微微点头,怪不得慧明能成为主持,也怪不得灵严寺香火如此好,这个慧明确实很会做人做事。
刘树义没有与慧明客气,道:“多谢主持配合。”
慧明双手合十:“出家人慈悲为怀,只希望无辜的死者能够早些安息。”
死者的确是死者,但无不无辜,就未必了……刘树义道:“不知大师在灵严寺担任了多少年主持?”
慧明道:“自十年前恩师圆寂,贫僧便接任主持之位,至今已有十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