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昭行坊,赵记酒楼。
说是酒楼,实则就是大一点的客栈,与平康坊和西市的酒楼,根本没法比。
但在这偏僻穷困的昭行坊内,也算得上昭行坊最好的酒楼了。
至少在少年眼中,是他有记忆以来,都未曾进入过的地方。
刘树义看着少年胆怯又好奇地向四处打量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看着少年,他想起了原身。
虽然原身过的要比少年好很多,至少没有饿过肚子,但在那虎狼环伺的官场中,原身与少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胆怯又好奇,想要更多,却知道根本不可能。
刘树义带众人坐下,知道赵氏与少年不敢点菜,便让小二将酒楼最好的饭菜都做一份。
看着赵氏拘谨的样子,刘树义温声道:“赵夫人现在能做的活多吗?”
赵氏面露苦涩,摇头道:“我身子骨太弱,做不了过重的活,也就能做一些浣洗、织造、清扫之类的活,可这些活不会时时都有。”
“浣洗织造?”
刘树义双眼一亮,道:“我刘府正好缺一个能做这些事的女工,不知赵夫人可愿意来我府上做事?月俸可能不会特别高,但让你们吃饱穿暖应该还是不难的,而且我府上收留了不少小乞丐,我准备请先生为他们蒙学,让他们读读书,你家大郎若愿意,也可与他们一起读书。”
听到刘树义的话,赵氏先是一愣,继而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真……真的吗?”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想过去哪个大户人家的府里做事,但她现在举目无亲,没法将孩子交给其他人照顾,只能带在身边,可大户人家招奴婢,哪会让她带着拖油瓶?
因而她一直都没法改变现状。
没想到,刘树义却不仅不嫌弃她的拖油瓶,还会给她孩子读书的机会。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刘树义看着赵氏惊喜又不敢置信的样子,笑道:“我刘府再拮据,也不至于差一个孩子的筷子。”
赵氏听到这里,如何不明白刘树义的意思。
什么正好缺一个女工……分明是见自己过的太差了,动了恻隐之心,想给自己和孩子一个好的出路。
当兄长的刘树忠就已经足够温和善良,当弟弟的刘树义,更是她从未见过的善人……
赵氏眼眶发红,直接拉起孩子,而后纷纷跪在刘树义面前,给刘树义磕了一个响头:“谢……谢谢恩公,民妇没读过书,嘴也笨,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民妇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民妇与大郎,会全心全意报答恩公,此生不忘恩公之恩。”
刘树义笑着扶起两人:“说恩公就严重了,你为我做事,我给你工钱,天经地义的事……”
刘树义越这样说,赵氏心中对刘树义越是感激,多少人做了一点好事,恨不得天下人知道,而刘树义呢?明明做的是改变她与大郎命运的事,却轻描淡写,好似真的只是公事公办。
“好了,饭菜来了,坐下一边吃一边说吧。”
众人这才重新入座。
刘树义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只好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蔬菜,其他人这才动筷。
他一边给少年夹肉,一边向赵氏道:“赵夫人,你再仔细想一想,你夫君报仇的前半个月内,是天天都去干活吗?还是有过几次没有如往常一样去做事,而是去了其他地方?”
有了刘树义的恩情,赵氏这次思索的更加认真,她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夫君没有对我说过,他要去做别的事,而且那些天,他出门和归来的时间,也与往常一样。”
没有对相依为命的妻子提及,离开与回家的时间也都一样……
若不是刘树忠从江鹤的行踪上查到了什么,刘树义可能都会认为江鹤真的什么地方也没去。
但事实,却是江鹤的行踪绝对有问题。
所以,江鹤是在故意隐瞒妻子,并且为了防止妻子察觉,连时间都卡的与往常一样……
“不过……”
赵氏似乎想到了什么,道:“有一天,我不知是否是错觉,我在给相公浣洗衣物时,闻到了他的衣服上,好像有香味。”
“香味?什么香?胭脂香吗?”陆阳元当即坐直,那样子,好像昏昏欲睡的吃瓜群众忽然听到了超级大瓜一样。
可赵氏却摇头:“不是胭脂香,而是佛堂道观那种燃香熏出的味道。”
“味道很淡,我不敢确定有没有闻错。”
燃香在衣服上残留的味道?
燃香就和香烟的烟味一样,想要留在衣服上,定然要在那种烟熏的环境下,待上一段时间才可。
难道江鹤行踪的问题,是他去了寺庙或者道观?
他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刘树义沉吟片刻,道:“你问过你夫君此事吗?”
江氏点头:“洗衣服的时候提过一嘴,但夫君摇头,说我闻错了,因那味道确实很淡,我本就不敢确定,便没再多问。”
“之后呢?你可再闻到过这种味道?”
“没有,只有那一次。”
“那你相公的衣服,在那些天,有没有比以往更干净些,没有如往常那样脏?”
“这……”江氏仔细回忆了一会儿,道:“刘侍郎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是比以往要干净一些,以前夫君的衣服,每次回来,都是被汗水和灰尘沾满,但有几次,灰尘没有那么多,汗水的味道也没那么重。”
刘树义目光闪烁,果然不出所料!
江鹤终究是一个普通人,哪怕他再谨慎小心,可有些事,还是无法想的周全。
难道这就是卖毒之人要对江氏不利的理由?
在刘树忠没有调查之前,江氏虽然察觉到了江鹤身上不该出现的味道,但因江氏对江鹤足够信任,江鹤否认后,江氏就没有再多想,所以对卖毒之人并无威胁。
可刘树忠调查之后,刘树忠已经查到了江鹤的行踪有问题,这个时候若再有江氏的这些话,也许就能直接助刘树忠找到卖毒之人……
因此,卖毒之人才会对江氏出手,刘树忠也正是想到了这些,才那般急切的让江氏立即隐藏起来。
不过从江氏现在的反应能看出,刘树忠后来没有继续追问江氏……应该是在任兴那里碰壁,被迫放弃了绞命索之毒的溯源任务,再加上刘树忠可能也担心继续查下去,会给他与原身带来承受不了的麻烦,便没有再刨根问底。
也正因此,卖毒之人认为此事已经彻底结束,最后没有真的对江氏母子出手。
否则,现在他见到的,可能就不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了。
刘树义抬起头,视线向窗外看去。
夜色漆黑,随着乌云的散去,微弱的月光洒在窗上。
江氏能提供的线索,只有这些,接下来就等王硅的收获了……
…………
夜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