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要亲自问话?
此人,是真正的能臣。
他问话,能问出什么?
张亮心里没有底。
刘德威和李道裕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紧张。
崔文秀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着李逸尘走过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有紧张,有不安,也有一丝……兴奋。
李逸尘亲自下场,说明太子殿下很在意这个案子。
如果他能在李逸尘面前,把这个案子说清楚,那他的声望,会更高。
可如果他说不清楚……
崔文秀不敢往下想。
李逸尘走到殿中,站在那里。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刑部尚书张亮,脸色发白。
刑部侍郎刘德威、李道裕,目光躲闪。
大理寺卿孙伏伽,低着头,不敢看他。
御史大夫韦挺,脸色铁青,但眼睛一直在偷瞄他。
就连崔文秀,虽然强作镇定,但额头隐隐有细汗渗出。
李逸尘心中微微一动。
他官职不如窦静。
方才窦静问话的时候,这些人虽然紧张,但还能应对。
怎么轮到自己,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李逸尘心中微微摇头。
他开口,声音平静。
“诸位不必紧张。此案有几个疑点,东宫此举,就是为了让案情更加明朗,并非为难诸位。”
几个人同时点头。
可他们心里,却在想——
疑点?
什么疑点?
他们怎么没有发现?
李逸尘没有继续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殿侧的一个角落。
“仁杰,过来。”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殿中,站在李逸尘身侧。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少年身上。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半旧的青布衫,面容清瘦,但眼神清亮,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张亮愣住了。
这是谁?
刘德威和李道裕也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崔文秀盯着那个少年,眉头微微皱起。
李逸尘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这是下官的弟子,狄仁杰。前些日子,本官让他去了一趟昌乐县。”
殿内安静了一瞬。
去了一趟昌乐县?
崔文秀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这个少年,去了昌乐县?
去做什么?
李逸尘看着狄仁杰,微微点头。
“仁杰,把你看见的,说给诸位大人听听。”
狄仁杰向李逸尘躬身行礼,然后转向殿内众人。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
“学生狄仁杰,见过诸位大人。”
他顿了顿,然后开始说。
“学生去昌乐县,是受老师所托,去看看那边的情形。”
“学生到昌乐县之后,住了五日。这五日里,学生去了县衙,去了城北赵家,去了赵家后面的佃户家,见了县衙的王书吏、李杂役,见了几个老农,见了几个佃户。”
他说话很慢,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学生先说学生看见的第一件事——周县令根本没有开始做隐户登记。”
殿内安静了一瞬。
崔文秀的脸色,微微变了。
狄仁杰继续道:“学生问过县衙的王书吏,他说周县令只是摸过底,想过要查赵家,但还没来得及做。县衙没有出过告示,没有派过人。”
“学生问过城北的老农,他们也说,没听说过官府要登记隐户的事。”
“学生问过赵家后面的佃户,他们说,周县令的人来过几次,问过一些话,但没有让他们登记。”
崔文秀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
“你说的是王书吏?那个被打伤的书吏?”
狄仁杰看向他,点头:“是。”
崔文秀道:“他受了伤,躺在床上,如何知道周文方做过什么?”
狄仁杰道:“他是县衙被围攻后收的伤。学生问他周县令有没有派人去登记隐户,他说没有。”
崔文秀冷笑一声:“他说没有便没有?他是周文方的人,自然会替周文方说话。”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平静。
“崔御史,学生只是把看见的、听见的说出来。至于信不信,那是诸位大人的事。”
崔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狄仁杰继续道。
“学生再说第二件事——周县令从县衙失火那晚开始,便失踪了。”
“学生问过王书吏,他被打了闷棍,醒来时周县令已经不在了。”
“学生问过李杂役,他被人捅了一刀,倒下之前看见周县令被人围打,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县衙的人,从那天晚上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周县令。”
崔文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周文方失踪了?可本官得到的消息,是他去了州衙。”
狄仁杰道:“学生只是将自己看到听到事情如实讲述。”
崔文秀愣住了。
崔文秀道:“可县衙的人说周文方去了州衙。县丞、主簿、司户佐,三个人都这么说。他们的话,难道不可信?”
狄仁杰道:“学生没有说他们的话不可信。学生只是说,学生问到的,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崔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
“你问的王书吏、李杂役,不过是县衙里的小吏。他们说的话,能比县丞、主簿、司户佐的话更可信?”
狄仁杰没有反驳。
他只是说:“学生只是把看见的、听见的说出来。”
崔文秀摇了摇头。
“年轻人,查案子不是这么查的。你问几个人,听几句话,便能推翻朝廷的定案?”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崔御史,学生只是说学生看见的。至于信不信,那是诸位大人的事。”
崔文秀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但他心里,却涌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这个少年,说得很笃定。
他问的那些人,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那县丞、主簿、司户佐说的,就是假的。
他们为何要说假话?
崔文秀不知道。
但他知道,若县衙的人说了假话,那他的调查,就有问题了。
狄仁杰继续道。
“学生再说第三件事——赵家在昌乐县的所作所为。”
“学生到昌乐县的第二天,便听说赵家的事。赵家占了上千亩地,藏了上百户隐户,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周县令想查他们,他们就出事。周县令被抓走之后,赵家的人到处说,跟赵家作对没有好下场,周文方就是例子。”
“他们侵占了好些人家的地,把那些想登记的隐户压得死死的。”
“尤其是周县令自缢的消息传到昌乐县之后,赵家更是嚣张跋扈,毫无避讳。”
崔文秀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想起自己调查的时候,那些证人里,有一个是赵家的佃户。
那个人说,周文方盯上赵家,三天两头派人来查,弄得人心惶惶。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听这个少年一说……
他忽然想到,若赵家真的如此嚣张,那赵家的佃户,说的话能信吗?
狄仁杰继续道。
“学生再说第四件事——崔御史问的那些证人。”
“学生听王书吏说,崔御史问的五位证人,有三位是赵家的佃户,一位是赵家的远亲,一位是赵家管事的连襟。”
“县衙里的人,崔御史一位都没问过。”
崔文秀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
“胡说!本官问的那些证人,是州衙推荐的!州衙的人说,那些人是当地有名望的乡绅推荐的,本官核验过他们的身份,没有问题!”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平静。
“学生没有说崔御史故意找假证人。学生只是说,那些证人,和赵家有关系。”
崔文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狄仁杰继续道:“学生还听说,崔御史去昌乐县的时候,州衙的人一直陪着,帮着找证人,帮着安排问话。”
崔文秀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想起当时的情形。
州衙的人确实一直陪着他,帮他安排一切。
他以为那是州衙配合调查,是好事。
可现在想来……
殿内一片死寂。
刑部尚书张亮,脸色惨白。
他想起方才自己说的话——“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
可现在,那些“证据”,那个少年一个一个地,全给推翻了。
刘德威和李道裕,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大理寺卿孙伏伽,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御史大夫韦挺,脸色铁青,盯着崔文秀,眼睛里全是怒火。
崔文秀是他的人。
崔文秀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系。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崔文秀。
那目光,平静,却让崔文秀浑身发冷。
狄仁杰说完,向众人躬身行礼,退到李逸尘身侧。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崔文秀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方才那个少年说的每一句话。
周县令没有做隐户登记。
周县令失踪了。
赵家嚣张跋扈。
那些证人,都是赵家的人。
周县令死在牢里,无人知道怎么死的。
他想起自己调查的时候,那些证人说的话。
现在想来,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事先编好的。
他想起县丞、主簿、司户佐说的那些话。
他们都说周文方性子急,一来就想做大事。
可那个少年问的王书吏、李杂役,说的却不一样。
谁在说真话?
谁在说假话?
崔文秀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没有见过周文方。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见过周文方。
他查的,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文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他调查的时候,县丞、主簿、司户佐确实都说了周文方的不是。
可他问的那些证人,都是州衙推荐的。
那些证人说的话,和县丞他们说的一样。
可如果县丞他们说的是假话呢?
如果那些证人也是假话呢?
那他查到的,就全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文秀的后背就渗出一层细汗。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不可能。州衙的人为什么要骗他?他们有什么理由?
他正要开口,李逸尘上前一步。
“崔御史。”
崔文秀看向他。
李逸尘的目光平静。
“周文方的案卷,本官看过。从头到尾,只有证人证词,只有县衙吏员的陈述。可本官想问——周文方自己,可曾说过什么?”
崔文秀一愣。
李逸尘继续道:“他被弹劾之后,可曾上书自辩?可曾向朝廷递过奏疏?”
崔文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知道。
他连周文方的面都没见过。
李逸尘道:“本官查过,没有。一封都没有。”
他顿了顿。
“一个县令,被人弹劾,被人调查。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诸位大人,这合乎常理吗?”
殿内安静下来。
张亮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复核的时候,确实没有见过周文方本人的任何陈述。
可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案子都查清楚了,还需要周文方说什么?
可李逸尘这么一说……
确实不太对劲。
李逸尘继续道。
“还有一事。周文方从县衙失火那晚开始,便没有人再见过他。”
他看向崔文秀。
“崔御史,你到昌乐县的时候,县衙的人说周文方去了州衙。州衙的人可曾告诉你,周文方到了没有?”
崔文秀摇头。
“下官没有去州衙核实。下官派人传话,让周文方回县衙接受询问。但州衙的人说,他来过,又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李逸尘道:“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见过周文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崔文秀点头。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诸位大人,这个案子,有几个疑点。”
“第一,周文方没有自辩。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这不合常理。”
“第二,周文方失踪了。县衙的人说他去了州衙,州衙的人说又走了。那他在哪里?”
“第三,崔御史调查的时候,县丞、主簿、司户佐说的话,和证人说的话,完全一致。”
“证人是谁找的?州衙推荐的。县丞他们,也是州衙的下属。”
他顿了顿。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周文方是什么时候被抓的?是谁下令抓的?州衙说他‘有逃跑的嫌疑’,依据是什么?这些话,可有人查过?”
殿内,一片寂静。
张亮站在那里,脸色渐渐变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文方是谁的人?
是太子的人。
年前太子亲自选派出去的那批县令之一。
现在,周文方死了。
死在牢里。
案子已经定了。
可如果……如果这个案子是假的呢?
如果周文方是被冤枉的呢?
那他死得不明不白。
而那个害他的人,是谁?
张亮不敢往下想。
他看向孙伏伽。
孙伏伽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如果这个案子背后,有人针对太子或者是太子的新政?
那他们这些人,复核通过,存档备案,就成了帮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孙伏伽的后背就湿透了。
他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有罪!”
李承乾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伏伽道:“下官存档时,未曾细查,未曾想过这案子可能有疑点。下官……下官愿受责罚!”
张亮也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也有罪!下官复核时,只看了崔御史的报告,未曾派人核实。下官……下官请殿下治罪!”
韦挺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他是御史大夫,崔文秀是他的人。
崔文秀查的案子出了问题,他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如果这案子背后有更大的事……
他不敢往下想。
他也跪了下去。
“殿下,下官治下不严,下官失察,下官请殿下责罚!”
刘德威和李道裕对视一眼,也跪了下去。
殿内,几个朝廷重臣,跪了一地。
崔文秀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大祸。
不是因为他查错了案子。
是因为他被人利用了。
那些人让他看见的,都是假象。
而他,把这些假象,当成了真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也跪了下去。
李承乾坐在主位上,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那目光,平静,却让跪着的人,浑身发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张尚书。”
张亮抬起头。
李承乾道:“你觉得,这案子可能有问题?”
张亮道:“臣……臣不敢断言。但李右庶子方才说的那些,确实……确实可疑。”
李承乾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孙伏伽。
“孙卿。”
孙伏伽道:“臣也觉得可疑。周文方没有自辩,这事……确实不合常理。”
李承乾又看向韦挺。
“韦御史。”
韦挺道:“臣……臣也这么觉得。”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既然都觉得可疑,那便去查。”
他顿了顿。
“周文方是什么时候被抓的?是谁下令抓的?州衙说他‘有逃跑的嫌疑’,依据是什么?这些,都要查清楚。”
“还有,周文方是怎么死在牢里的?是自缢,还是别的什么?狱卒是谁?当夜可有异常?这些,也要查清楚。”
他看着跪着的人。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各派干员,即刻启程,去魏州。查清楚了,回来报给孤。”
张亮、孙伏伽、韦挺齐齐叩首。
“臣等遵命!”
李承乾站起身。
他看了跪着的人一眼。
“都起来吧。”
几个人这才敢起身。
一旁的采风官一直记录着。
李承乾转身,走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逸尘、窦静、杜正伦、狄仁杰,还有刚站起来的几个人。
张亮站在那里,后背全是汗。
他看了李逸尘一眼,拱了拱手。
“李右庶子,此去魏州,可有什么要叮嘱的?”
李逸尘道:“张尚书客气了。下官只提醒一句,州衙可能有情况。”
张亮点了点头。
“本官记下了。”
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孙伏伽和韦挺也跟了出去。
刘德威和李道裕对视一眼,也匆匆走了。
崔文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