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崔文秀从御史台值房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他站在阶前,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灯火,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太子殿下的诏令,是申时送到他手上的。
“明日辰时,东宫议事。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皆须到场。”
很简短,没有任何解释。
崔文秀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寻常的政务质询。
可回去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
太子殿下这个时候召见三法司,是为了什么?
周文方的案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文秀的心跳就快了一拍。
他停下脚步,站在御史台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周文方的案子,是他查的。
是他亲自去的魏州,亲自找的证人,亲自写的调查报告。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周文方畏罪自缢,案子已经结了。
陛下亲自点头,刑部复核通过,大理寺备案存档。
一切都结束了。
可太子殿下这时候突然把人叫去......
崔文秀又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
他在心里把案子的经过过了一遍。
弹劾奏章是州衙递上来的,说接到举报,周文方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县衙被焚,吏员受伤。
他去了之后,找了五个证人。
一个说亲眼看见周文方带人强闯民宅,逼着百姓登记。
一个说他家隔壁的老汉被周文方的人打了,就因为不肯交隐户。
一个说那天晚上闹事的人都是被周文方逼得活不下去的百姓。
一个是赵家的佃户,说周文方盯上赵家,三天两头派人来查,弄得人心惶惶。
最后一个,说是那天晚上就在现场,亲眼看见周文方下令让人动手。
五个证人,五份证词,互相印证,没有任何矛盾。
他问过县衙的人。
县丞说周文方性子急,一来就想做大事,劝都劝不住。
主簿说周文方不听劝,一意孤行。
司户佐说周文方催着他查隐户,天天盯着他。
没有一个人替周文方说好话。
他又去看了县衙。
账房确实烧了,烧得面目全非。
那两个受伤的吏员,他也派人去问了,一个头上开了口子,一个胳膊上挨了一刀,都躺在床上动不了。
还有什么?
崔文秀想了想,又想到一件事。
周文方本人,他没见着。
他去昌乐县的时候,周文方不在。
县衙的人说,周文方去州衙了,说是要解释县衙被烧的事。
崔文秀站在御史台衙门口,把这一切都过了一遍。
没有问题。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
证人都是他亲自找的,虽然有些是州衙那边推荐的,但他自己也核验过,没有问题。
那些人的口音、穿着、举止,都像是普通百姓,不像是装的。
至于周文方为什么会被关进大牢......
崔文秀皱了皱眉。
这事他确实没细查。
他只知道,周文方是在他走之后就被州衙抓了的。
州衙那边说,是因为周文方有逃跑的嫌疑,怕他跑了,就先关起来了。
毕竟,案子还没查清楚,人确实有可能跑。
再说,州衙那边对他很客气,要什么给什么,查起来顺风顺水。
他就没再追问这件事。
至于周文方最后死在牢里......
崔文秀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这事确实蹊跷。
可他人都死了,死无对证,还能怎么查?
再说,畏罪自缢,这种事情,也不少见。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御史台大门前,抬头看了看天。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上。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没有问题。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
证人都是他亲自核验过的,身份、口音、说辞,都对得上。
调查报告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引用的证词、描述的现场,都是经过核实的。
至于其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
明天,太子殿下问起来,他就如实说。
他的调查,没有问题。
他定了定神,迈步往家里走去。
明天,是他的机会。
太子殿下召见三法司,说明太子殿下很在意这个案子。
如果他能把案子说清楚,能让太子殿下心服口服,那他在朝中的地位,就会大大提升。
以后,谁还敢小看他?
他崔文秀,是从清河崔氏旁支出来的,没有嫡系的背景,没有显赫的家世,靠的就是一股狠劲,一股拼劲。
这一次,也是一样。
危险是有。
但机会更大。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中,崔文秀没有直接回房休息。
他去了书房。
点灯,坐下。
他从书架上取出那份调查报告的底稿,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弹劾奏章的抄录。
五份证人证词的原文。
县衙吏员的询问记录。
现场勘察的描述。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每看一页,他就在心里问自己一遍——这里有没有问题?
证人证词,互相印证,没有问题。
县衙吏员的说法,和证人说法一致,没有问题。
现场勘察的描述,和县衙被烧的事实一致,没有问题。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
再看一遍。
还是没问题。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有问题。
他的调查,没有问题。
那太子殿下明天召见,是为了什么?
崔文秀皱起眉头。
他想起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
是太子的人。
太子的人,死在牢里,还被定了罪。
太子殿下能咽下这口气吗?
崔文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子殿下召见三法司,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面子。
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太子的人,不是随便就能欺负的。
哪怕案子已经定了,他也要把人叫来,当面问一遍。
这是示威。
崔文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那明天,对他来说,确实是机会。
他把案子说清楚,让太子殿下无话可说。
太子殿下就算心里不高兴,也得承认,他的调查没有问题。
这样一来,他在朝中的地位,就稳了。
甚至,陛下那边,也会高看他一眼。
崔文秀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案前,重新坐下。
拿起报告,再看一遍。
没问题。
他把报告放下,吹熄了灯,走出书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的场景。
太子殿下会问什么?
他该怎么回答?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
每一种,他都想好了怎么应对。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赵国公府。
书房里,烛火跳动。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消息。
太子的诏令。
他看完,放下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太子殿下召见三法司。
周文方的案子。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
太子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文方的案子,已经结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周文方畏罪自缢。
陛下点头,刑部复核,大理寺备案。
一切都结束了。
可太子殿下这时候把人叫去......
长孙无忌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太子殿下是想翻案?
可案子已经定了,怎么翻?
除非......太子殿下发现了什么。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皱起。
周文方是太子的人。
周文方出事,太子殿下不可能不管。
可这案子从头到尾,太子殿下都没有说什么,没有派人去查,没有上书辩驳。
这不像是太子殿下的作风。
太子殿下这一年多来,变化很大。
从前的暴躁冲动,如今已经很少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一种克制,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冷静。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长孙无忌想起李逸尘那张脸。
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如果太子殿下真的发现了什么,那一定是李逸尘在背后。
可李逸尘能发现什么?
崔文秀的调查,长孙无忌看过。
证人证词,证据链,都没有问题。
除非......
长孙无忌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除非那些证人,有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长孙无忌的心跳就快了一拍。
他想起那些证人的身份。
州衙推荐的。
州衙......魏州州衙。
魏州那边,有什么人?
长孙无忌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世上,能让证人做假证的,只有一种人——有关系的人。
如果那些证人,真的有问题,那崔文秀就被人利用了。
而利用他的人,是谁?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明天,东宫议事,会是什么场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么场面,他都会派人去看,去听。
至于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那就看崔文秀,到底有没有出纰漏了。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太子的诏令。
他已经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心里想同一个问题。
太子殿下想做什么?
周文方的案子,已经结了。
可太子殿下这时候把人叫去......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他想起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太子殿下这么做,一定是李逸尘在背后。
可李逸尘发现了什么?
房玄龄闭上眼睛,把案子的经过过了一遍。
弹劾奏章,崔文秀去查,调查报告,周文方自缢。
每一步,都没有问题。
可每一步,都让房玄龄觉得不安。
他说不清那种不安来自哪里。
只是一种直觉。
一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养成的直觉。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
崔文秀的调查,真的没有问题吗?
那些证人,真的可靠吗?
周文方为什么会死在牢里?
房玄龄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李逸尘真的发现了什么,那明天,一定会有事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
他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灯火,沉默了很久。
翌日。
辰时三刻。
东宫,显德殿。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刑部尚书张亮,刑部侍郎刘德威、李道裕,大理寺卿孙伏伽,御史大夫韦挺,侍御史崔文秀,依次入殿。
他们走到殿中,向坐在主位的太子李承乾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坐在案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微微抬手。
“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承乾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
然后他开口。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周文方的案子。”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崔文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果然如此。
李承乾继续道:“周文方是年前孤亲自选派的县令。他出了事,孤不能不问。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把这事,再说一遍。”
他看向刑部尚书张亮。
“张尚书,你先说。刑部那边,是怎么复核这个案子的?”
张亮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太子行礼。
“回殿下,周文方一案,刑部是接到魏州州衙的呈报后,开始复核的。”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州衙的呈报称,周文方在任期间,强推隐户登记,采取威胁、暴力等手段,激起民愤,导致数十名百姓聚众到县衙抗议。”
“混乱中,县衙账房被焚,两名吏员受伤。事后,周文方畏罪自缢于州衙大牢。”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刑部接到呈报后,调取了崔御史的调查材料。材料包括五份证人证词,以及县衙吏员的询问记录。”
“这些材料相互印证,证据链完整,没有发现明显矛盾。”
“因此,刑部复核通过,同意州衙的结论。”
李承乾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向窦静。
窦静会意,站起身。
“张尚书,下官有一问。”
张亮看向他:“窦公请讲。”
窦静道:“刑部复核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周文方被关进州衙大牢的时候,朝廷还没有给他定罪?”
殿内安静了一瞬。
张亮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本官注意到了。”
窦静道:“那刑部是怎么看的?”
张亮道:“按照律法,官员在没有被定罪的情况下,州衙确实无权将其关押。这一点,州衙的处置是不妥的。”
窦静道:“既然不妥,那刑部有没有追责?”
张亮摇头:“没有。”
窦静道:“为何?”
张亮道:“因为周文方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他畏罪自缢。在这种情况下,州衙的处置虽然不妥,但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周文方是被冤枉的,那州衙自要承担责任。但周文方不是被冤枉的,所以刑部没有追责。”
窦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崔文秀。
“崔御史,你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可曾见过周文方?”
崔文秀站起身,躬身行礼。
“回窦公,下官不曾见过周文方。”
窦静道:“为何?”
崔文秀道:“下官到昌乐县时,周文方不在。县衙的人说,他去州衙了,说是要解释县衙被烧之事。”
窦静道:“那你可曾去州衙寻他?”
崔文秀道:“下官派人去传过话,让州衙的人转告周文方,请他回县衙接受询问。但州衙的人说,周文方来过,又走了。”
窦静道:“然后呢?”
崔文秀道:“下官又派人寻了两日,没有寻到。”
窦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崔文秀看在眼里,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窦静道:“崔御史,你未曾见过周文方,那你是如何确定,他确实做了那些事?”
崔文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窦公,下官找的证人,都是现场的目击者。他们的证词,相互印证,足以证明周文方的所作所为。”
窦静道:“可你未曾见过周文方,你怎么知道那些证人说的是真的?”
崔文秀道:“下官核验过那些证人的身份,他们都是当地的百姓,无前科,无劣迹。”
“下官还问了县衙的吏员,他们也说周文方性子急,一来就想做大事,劝都劝不住。”
窦静道:“所以,你是据此给周文方定了罪?”
崔文秀的声音变得硬了一些。
“窦公,下官不是定罪,下官是调查。调查的结果,就是周文方确有那些行为。至于最后定罪,那是刑部的事,是朝廷的事。”
窦静看着他,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坐下了。
崔文秀站在那里,心里却涌起一股烦躁。
窦静那几个问题,问得他很不舒服。
但他觉得自己回答得没有问题。
证人是他亲自核验的,身份、口音、说辞,都对得上。
县衙吏员的说法,也和证人的说法一致。
他没有见过周文方,但他不需要见周文方。
有证据就够了。
他定了定神,重新坐下。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李承乾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在场的人。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李逸尘身上。
李逸尘微微点头,站起身。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刑部尚书张亮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偷偷看了李逸尘一眼,心跳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