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和赵武离开昌乐县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出了城门,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向西。
狄仁杰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的见闻。
第一天,他去了县衙,见了那个王书吏。
王书吏头上还裹着白布,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但狄仁杰问他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书吏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天晚上,我值夜。亥时前后,听见外面有人喊。我出去看,县衙门口围了几十个人,手里拿着火把,喊着让明府出来。”
“明府出来了,站在门口,跟他们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些人不听,越喊越大声。后来有人往账房那边扔火把,一下就烧起来了。”
“明府让我去救火,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想拦住那些人。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有人从后面打了我一闷棍。”
狄仁杰问:“那些喊话的人,你认识吗?”
王书吏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脸。但他们的口音,不像是本地的。有几个说的像是州城那边的口音。”
州城那边的口音。
不是本地的。
狄仁杰把这个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去了城北,远远看了赵家的宅子。
那宅子真大。围墙高得看不见里面,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比县衙还气派。
他在路边的茶摊坐了一下午,跟几个喝茶的老农闲聊。
“赵家啊,那可不是一般人。”一个老农压低声音,“听说和长安那边有旧,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狄仁杰问:“那新来的明府呢?”
老农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明府是个好官。他来之后,查了几次赵家的地。听说赵家藏着不少隐户,周县令想把他们登出来。那些隐户,种了十几年的地,没有籍,连个身份都没有。周县令说,要把他们登出来,让他们当正经百姓。”
“那后来呢?”
老农叹了口气:“后来就出事了。县衙被烧,周县令被抓走。赵家那边,又得意起来了。”
狄仁杰问:“那些隐户现在怎么样了?”
老农摇头:“谁知道呢。周县令被抓走之后,听说赵家又把他们压下去了。谁敢提登记的事,赵家就让人去警告。有几个想跑的,被抓回来打了一顿。”
狄仁杰沉默。
第三天,他趁天黑,摸到赵家宅子后面。
那里有几间低矮的土屋,住着赵家的佃户。
他敲开一家的门,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男人开的门。
狄仁杰说是路过的商人,讨口水喝。
那人让他进去了。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妇人缩在角落,眼神木然。两个孩子挤在另一边的草堆上,已经睡着了。
狄仁杰喝着水,和那男人聊了起来。
“种地辛苦吧?”
男人苦笑:“有什么办法,没地没籍,只能种人家的地。”
狄仁杰问:“怎么不去登记?听说朝廷新下了诏,可以让隐户登记落籍。”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说了。前些日子有人提这事,被赵家的人打了。我们家隔壁的,就是因为想去县衙问问,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狄仁杰心里一沉。
“县衙不是有县令吗?你们不去找县令?”
男人摇头:“新来的周县令,听说被抓走了。现在县里没人管这事。赵家说了,谁再提登记的事,就把谁赶走。我们没地没籍,被赶走就只能等死。”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临走的时候,他把身上带的几块干粮留给了那家人。
男人千恩万谢,但眼神里,全是绝望。
第四天,他又去找了王书吏。
这一次,王书吏愿意多说了。
“明府是个好人。他来之后,我们县衙的人都说,这回遇上个好上官了。他从不克扣我们的俸禄,有什么难处,他都帮着想办法。”
狄仁杰问:“他查赵家的事,你们知道吗?”
王书吏点头:“知道。他让我们摸过底,赵家至少藏了上百户隐户,占了上千亩地。那些地,都是逃户留下的,按理该归县里,但都被赵家占了。”
“他打算怎么办?”
王书吏道:“他说要一步一步来。先派人去和赵家谈,让他们主动把隐户交出来,既往不咎。如果不谈,再想别的办法。”
“可还没等谈,就出事了。”
狄仁杰问:“那天晚上的事,你觉得是赵家干的吗?”
王书吏犹豫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那些人从城北来,城北只有赵家。”
狄仁杰又问:“周县令被抓走之后,有人来问过你们吗?”
王书吏摇头:“来过。是上面来的大官,问了几个证人。那些证人,说的都是明府的坏话。我后来听说,那些证人,都是赵家的人。”
狄仁杰眼神一凝。
他想起那天看见御史台的人进了赵家。
原来是这样。
第五天,狄仁杰又去了县衙旁边那条巷子。
这次他找到了李杂役的家。
李杂役伤得更重,躺在床上动不了。他老婆守在旁边,眼睛红肿。
狄仁杰说了自己是王书吏的远房亲戚,来看看。
李杂役睁开眼,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
“明府是被害的。”
他老婆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狄仁杰制止了她,蹲到床边,低声道:“你怎么知道?”
李杂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喊,出去看。明府站在门口,和那些人对峙。后来有人往账房扔火把,我去救火,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我倒下之前,看见有几个人冲上去打明府。明府没有还手,只是护着头。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明府。”
狄仁杰沉默了。
他站起身,对着李杂役深深鞠了一躬。
“你放心,会查清楚的。”
那天晚上,狄仁杰回到客栈,把所有见闻整理了一遍。
长安城,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魏州的奏报。
周文方死了。
自缢。
他把奏报看了两遍,然后放下。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开口:“周文方死了。”
房玄龄道:“臣听说了。自缢,也算是畏罪。”
李世民看向他:“你怎么看?”
房玄龄道:“陛下,周文方激起民变,按律当绞。他自己也知道逃不过,自缢了结,也算是给自己留了个体面。这事,就这么了了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臣同意玄龄的看法。周文方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接下来,该考虑昌乐县新县令的人选了。”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还要继续推行,昌乐县不能空着。”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昌乐县新县令的事,吏部尽快议个名单上来。”
三人躬身:“是。”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份奏报的抄录。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周文方死了。
自缢。
他把奏报递给对面的李逸尘。
“先生且看。”
李逸尘接过,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面上无波。
看完后,他放下奏报,未发一言。
李承乾等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抬起头,看向他,反问:“殿下以为,周文方此人,会自缢么?”
李承乾一怔,未曾想先生会如此反问。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学生不知。学生与周文方素未谋面,只知他是经培训后外放的县令,彼时在长安表现尚可。其余,一概不知。”
李逸尘微微颔首:“殿下说得是。殿下不识其人,臣亦不识。然则,此案有一处,臣以为颇蹊跷。”
李承乾问道:“何处?”
李逸尘道:“自始至终,周文方未曾上过一道自辩的奏疏。”
李承乾闻言一愣。
李逸尘续道:“周文方是殿下亲自选派出去的县令,若有冤屈,他理当上书自辩。即便不直呈陛下,也应上奏东宫——殿下当初曾亲口许诺,遇有难处,可直达天听。”
李承乾眉头紧锁,沉声道:“不错,学生确曾与他们说过,有何难处,可直接上书东宫。”
李逸尘道:“那敢问殿下,可曾收到过周文方的只言片语?”
李承乾回想片刻,缓缓摇头。
李逸尘道:“出事之前没有,出事之后,更没有。殿下,这合乎常理么?”
李承乾沉默不语。
李逸尘继续道:“若周文方当真激起民变,自知罪责难逃,或许会放弃辩驳。但若他是被人构陷,岂有不拼死鸣冤之理?”
“然而,从案发至今,长安城未收到他半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这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自知罪重,引颈受戮。其二……他的声音,根本就递不出昌乐县。”
李承乾眼神陡然一凝,沉声道:“先生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李逸尘微微摇头:“臣不敢妄断。但此案从头到尾,都太过顺遂了。”
“弹劾的奏章来得快,人证物证来得全,周文方死得也巧。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编排好的。”
李承乾脸色愈发凝重。
他沉默良久,忽而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李逸尘。
“先生,倘若周文方果有冤屈,学生绝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死了。”
他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他是我的人。若是被害,我这个做主君的,就须得替他讨回这个公道。”
李逸尘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缓缓点头:“殿下有此心,臣感佩之至。”
李承乾又问:“可眼下案子已结,朝廷也已定论。我们想翻过来,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行?”
李逸尘道:“殿下宽心,臣已遣人去查了。”
李承乾一怔:“遣人?遣的是谁?”
李逸尘道:“狄仁杰。”
李承乾愣住了:“狄仁杰?”
李逸尘点头。
李承乾眉头微皱,略有疑虑:“先生,学生并非不信你的眼光,只是此事干系重大,不应遣一经验老道之人么?狄仁杰不过十五……”
李逸尘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且听臣一言。”
李承乾凝神静听。
李逸尘缓缓道:“其一,狄仁杰年少,不惹眼。他去昌乐县,只当是游学的少年,不会引人警觉。若遣东宫属官,只怕刚入县境,便被人盯上了。”
“其二,狄仁杰心思缜密,善于观察。那日臣与他论及隐户之事,他所思所想,已远胜许多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此事,需得不是按部就班的查案,而是看清人情世故、察其真伪。”
“其三,臣让他去,不是让他去审案,是让他去看。看百姓的眉眼高低,看豪强的行事做派,看那几位证人到底是何嘴脸。他带回来的,是第一手的实情,是未经删改的真相。”
李承乾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神色由疑虑转为赞同。
他默然片刻,终是点头道:“先生说得是。那便等他的消息吧。”
李逸尘道:“算来已近十日,若无意外,这几日便该回来了。”
长安城,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暗。
他刚走到门口,正准备进去,忽然一个人从旁边冲出来,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
“李公!李公冤枉啊!”
李逸尘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衫,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李逸尘的护卫已经上前,准备把他拉开。
李逸尘摆摆手,看着那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
年轻人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李公,小人是周文方的弟弟,周文安。家兄冤死,求李公做主!”
李逸尘愣住了。
周文方的弟弟?
他盯着那年轻人看了几眼。
周文安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李逸尘弯腰,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别跪着。”
周文安站起来,眼泪流了满脸。
李逸尘看了看周围,道:“进去说。”
他把周文安带进宅子,进了书房。
福伯端了茶上来,退了出去。
李逸尘让周文安坐下。
周文安坐下,但身体还在发抖。
李逸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文安深吸了几口气,开口说了起来。
“李公,家兄年前在长安候补,听了您的课。回去之后,他跟小人说,这回遇上真明师了,讲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道理。”
“后来太子殿下派他出去做县令,他高兴得几宿没睡着。他说,终于可以大干一场,报答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
“他走之前,跟小人说,家里就托付给小人。”
周文安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可是没想到……”
李逸尘沉默。
周文安继续道:“李公,家兄是个什么样的人,小人最清楚。”
“他从小就孝顺,母亲生病,他日夜守着,药都是自己先尝了再喂。他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发过脾气。”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苛政扰民?怎么可能逼得百姓聚众闹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逸尘,眼神里全是恳求。
“李公,小人知道,家兄的案子已经定了,人都死了。”
“但小人就是不信,他会做出那种事。小人求您,求您帮帮家兄,还他一个清白。”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周文安,我问你,你兄长最近可给你们写过信?”
周文安摇头:“没有。他走之后,就给家里来过一封信,说一切都好。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李逸尘又问:“出事之后,有人来问过你们吗?”
周文安道:“刑部的人来过。他们宣读了家兄的罪状,说他激起民变,畏罪自缢。但他们没有为难我们,说陛下开恩,不追究家人。”
李逸尘点点头。
周文安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
“李公,小人知道,您位高权重,犯不着管这种事。但小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今长安城的各个衙门都不收小人的状子。”
“家兄生前最敬佩的人就是您,他说您是真正的能臣。小人想来想去,只能来求您。”
李逸尘把他扶起来。
“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周文安重新坐下,但眼睛一直盯着李逸尘。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周文安,你听着。你兄长的事,我早就觉得不对。”
周文安愣住了。
周文安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公,您……您真的觉得家兄是被冤枉的?”
李逸尘点头。
“对。我信你兄长不是那种人。”
周文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是激动的眼泪。
他扑通一下,又要下跪。
李逸尘拦住他。
“别跪了。你听我说。”
周文安点头。
李逸尘道:“这件事,我会管。但你要听我的,现在立刻回家,不要再到处告状。也不要再对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
周文安愣住了。
李逸尘道:“你兄长的事,背后没那么简单。你到处告状,只会打草惊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回去,好好照顾你母亲,等着消息。”
周文安有些犹豫。
李逸尘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你放心,你兄长的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周文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李公,小人……小人记下了。小人回去等消息。”
李逸尘点点头,送他出去。
走到门口,李逸尘忽然叫住他。
“周文安。”
周文安回头。
李逸尘道:“我派两个人,送你们回家。这几天,你们家附近会有人盯着。你别怕,那是保护你们的人。”
周文安愣住了,然后眼眶又红了。
“李公……小人……小人不知道怎么谢您……”
李逸尘摆摆手。
“去吧。记住,什么也别做,等着就行。”
周文安走了。
李逸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
福伯已经换了新的茶。
李逸尘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周文方的弟弟来了。
他说的那些话,和李逸尘心里想的,一样。
周文方这样的人,不会激起民变。
那他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只有等狄仁杰回来。
书房门被推开了。
李诠走了进来。
李逸尘站起身:“阿耶。”
李诠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刚才那个人,是周文方的弟弟?”
李逸尘点头。
李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这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他来找你做什么?”
李逸尘道:“他觉得他兄长是冤枉的。”
李诠道:“你觉得呢?”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阿耶,儿子也觉得这事不对。”
李诠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