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市,会仙楼门口的长队还在继续。
李世民站在街对面,手里那份奏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他看了最后一眼那热闹的店门,转身走向马车。
“回宫。”
声音不大,但随行的侍卫都听出了那股沉甸甸的味道。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东市的街巷,转入朱雀大街。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
“魏州昌乐县衙被焚,吏员二人重伤,县令周文方被指苛政扰民,激起民变……”
新政才刚开始。
就出事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街巷依旧繁华,百姓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两仪殿议事。”
王德在车外应了一声。
两仪殿,暖阁。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到齐时,李世民已经坐在御案后了。
案上摆着那份从魏州来的奏章。
“都看看吧。”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德把奏章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递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得很慢,眉头渐渐拧紧。
岑文本最后看,看完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房玄龄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继续道:“奏章上说周文方‘苛政扰民’,但具体怎么苛政?怎么扰民?都没有细说。”
“只说‘激起民变’——闹事的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闹事?这些都没有。”
他顿了顿:“臣不是为周文方开脱。若他真有错,该罚就罚。但若有人借机生事,想阻挠新政,那也不能不查。”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沉吟道:“玄龄说得有理。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刚起步,出点事不奇怪。关键是,怎么处理。查清楚了,该办的人办,该纠正的事纠正。新政不能半途而废。”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就查。派侍御史崔文秀去吧。让他带几个人,即刻启程,去昌乐县。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崔文秀,朕要的是真相。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如实报来。”
王德躬身应道:“是。”
崔文秀这个人,朝中知道的不多。
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入仕后一直在御史台做事,为人刚直,办事细致,从不结党。
这次让他去,房玄龄心中暗暗点头——这个选择,稳妥。
东宫,显德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消息时,正在和李逸尘议事。
奏章的内容,王德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李承乾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奏章递给李逸尘。
李逸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承乾等他看完,才开口:“先生怎么看?”
李逸尘放下奏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殿下,臣觉得……这事不对。”
李承乾一愣:“不对?”
李逸尘点头。
“臣不认识周文方,也没去过昌乐县。但这份弹劾奏章,臣读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他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就算要推行,也不会一上来就硬碰硬。”
“他应该会先摸底,再想办法,一步一步来。”
“可这份奏章上说,他‘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这才几天?”
“他从接到诏书到出事,满打满算不到五天。五天时间,他能‘强推’到什么程度?”
李承乾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还有,奏章上说‘焚毁县衙,杀伤吏员’。县衙被烧了,吏员被伤了,这动静不小。”
“可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说是哪些百姓,没说是谁带的头,也没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觉得,这份弹劾奏章,写得太快了,也太……干净了。”
“就好像有人早就在等着周文方出事,一出事就立刻把奏章递上来。”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有道理。
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先生,”他缓缓道,“不管这份奏章是真是假,周文方是学生派出去的人,这个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父皇让人去查,那就查。查清楚了,如果他真有错,学生不会姑息。”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新政是学生推的,人是学生派的。出了事,学生担着。如果周文方有问题,按律处置,该怎么罚怎么罚。”
“如果没问题,那就还他一个清白。学生要为他们站台。”
他顿了顿:“先生放心,学生知道轻重。”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东宫,文政房值房。
午后,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狄仁杰坐在李逸尘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唐律》。
这是李逸尘布置的功课。
狄仁杰已经读了半个时辰,遇到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正在等老师讲解。
李逸尘却没有立刻讲书,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仁杰,”他忽然问,“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狄仁杰一愣,随即答道:“回老师,父亲在忙隐户登记的事。长安县也要开始做了,这几日父亲天天和县丞、主簿他们议事,很晚才回家。”
李逸尘点点头。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长安县是京县,做得好不好,天下都看着。你父亲压力不小。”
狄仁杰想了想,道:“父亲确实有些发愁。学生听他和县丞说,那些隐户,很多都在豪强手里藏着。”
“硬要查,怕得罪人。不查,又完不成朝廷交代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查?”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觉得,不能硬查。”
李逸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虽然辛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朝廷突然要登记他们,他们不知道登记之后会怎么样,自然害怕。”
李逸尘点了点头:“那应该怎么做?”
狄仁杰道:“学生听父亲说过,长安县准备先派人去那些豪强家,和他们谈。”
“告诉他们,隐户登记是朝廷的诏令,不登记不行。但登记之后,那些隐户还是可以继续种他们的地,不会赶他们走。”
“只要把籍落了,以后就是正经百姓,孩子可以上学,遇到事官府管,比躲在暗处强。”
“豪强那边,也要谈。告诉他们,藏着隐户是违法的,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以后不能再藏。”
“如果配合县衙,以后县里有什么事,也会照应着。”
“两边都谈好了,再慢慢推进。不能急,急了就出事。”
李逸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狄仁杰看见了。
“你比许多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人,想得更明白。”李逸尘道。
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只是把父亲说的话记下来了。”
李逸尘摇摇头:“能把别人说的话记住,还能理清楚,这就不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问:“仁杰,昌乐县的事,你听说了吗?”
狄仁杰摇摇头。
李逸尘将昌乐县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
李逸尘看着他:“你怎么看?”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不敢乱说。”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学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怎么说?”
狄仁杰继续道:“还有那些隐户。他们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
“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能平平安安种地,不被赶走,就是万幸了。”
“烧县衙这种事,他们不敢,也不会。”
“所以学生想,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后肯定有人。”
“不是那些豪强直接出手,就是有人借着这事在做文章。”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
这个少年,今年才十五岁。
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已经比许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更准。
果然是历史上那个狄仁杰。
那股敏锐的直觉,那份天生的洞察力,藏都藏不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仁杰,你说得对。这事确实蹊跷。”
他顿了顿,把周文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周文方上任,到推行隐户登记,再到县衙被烧,吏员受伤,弹劾奏章递到长安。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狄仁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逸尘点头:“讲。”
狄仁杰道:“那个弹劾周文方的奏章,学生没看过,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学生听下来,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道:“那些闹事的人,从哪来的?如果是隐户,他们不敢。如果是豪强派去的,那他们肯定有组织。”
“有组织的人,做完事之后,不可能全部消失。”
“总有人会落网,总有人会招供。”
“可老师刚才说,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提那些人在哪儿,没提抓到了谁。这不对。”
他顿了顿:“还有那些证人。他们说周文方‘苛政扰民’,‘强推登记’。他能‘强推’到让所有百姓都恨他?这也不对。”
李逸尘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继续说。”
狄仁杰想了想,道:“学生觉得,这事要查,得去当地。得去看那些烧了的地方,去问那些百姓,去听那些豪强怎么说。坐在长安城里看奏章,看不出来。”
李逸尘看着他,忽然问:“仁杰,如果让你去,你会怎么看?”
狄仁杰愣住了。
老师这是……让他去?
他心跳快了起来。
但他没有慌。
他想了想,认真道:“如果学生去,学生想先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他们是最直接接触这事的人,他们说的话,比奏章上写的可信。”
“然后去看看那些闹事的地方。县衙被烧了,周围应该还有人住。问问他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再去问问那些普通的农户。他们对周文方什么看法?对隐户登记什么看法?他们是怕,还是盼?”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少年,不仅有敏锐的直觉,还有清晰的思路。
他知道从哪入手,知道怎么问,知道哪些是关键。
“老师,”狄仁杰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学生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李逸尘摇摇头。
“你说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后。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仁杰,如果让你去昌乐县看看,你愿意去吗?”
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学生愿意。”
李逸尘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狄仁杰点头:“学生知道。周文方是太子殿下派出去的县令,现在出了事,朝堂上都盯着。”
“学生去了,如果查不出什么,或者查错了,会给老师添麻烦。”
李逸尘摇摇头。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问你,你怕不怕?”
狄仁杰愣了一下。
怕?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学生不怕。”
“为什么?”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
“学生想知道,老师讲的道理,到底是怎么在地方上推行的。学生想知道,那些‘度民力以制国用’,在县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学生更想知道,如果学生去了,能不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学生今年十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办过什么事。但学生想试试。”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去。”
狄仁杰眼睛亮了。
李逸尘继续道:“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让赵武跟着你。”
狄仁杰问:“赵武是谁?”
李逸尘道:“我身边的一个侍卫。见过世面。有他跟着你,我放心。”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赵武走了进来。
李逸尘指着狄仁杰:“这是狄仁杰,我的学生。他要出一趟远门,你跟着他,护着他。”
赵武看了狄仁杰一眼,抱拳道:“是。”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语气变得郑重。
“你这次去,不是去查案,是去看。记住,看为主,问为辅。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出头,不要惹事。”
狄仁杰认真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那边,按你刚才说的去做。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问问周围的百姓。”
“但记住,安全第一。发现不对劲,立刻撤。赵武会护着你。”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小心。”
李逸尘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狄仁杰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认真道:“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信任。”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赵武向李逸尘抱了抱拳,也跟了出去。
文政房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
“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
“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后肯定有人。”
他笑了笑。
这个狄仁杰,果然名不虚传。
五天后,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王德捧着一份急报走了进来。
“陛下,魏州急报。侍御史崔文秀的。”
李世民接过,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崔文秀的奏报写得很详细。
上面说,经连日查访,昌乐县事件已有初步结论。
现有证人证言若干,均指向县令周文方在推行隐户登记时处置失当,导致民怨沸腾。
事发当日,有数十名百姓聚众到县衙抗议,周文方下令驱赶,引发冲突。
混乱中,县衙账房被焚,两名吏员受伤。事后周文方试图掩盖,但证人证言确凿,无可辩驳。
奏报末尾,附了五份证词抄录。
李世民看完,把奏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开口:“传太子。”
王德应声而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接到传召时,正在处理政务。
听完内侍的传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更稳。
魏王府,书房。
李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崔文秀奏报的抄录,魏王府的人想办法弄来的。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