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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如果不是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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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安城东市,会仙楼门口的长队还在继续。

  李世民站在街对面,手里那份奏章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

  他看了最后一眼那热闹的店门,转身走向马车。

  “回宫。”

  声音不大,但随行的侍卫都听出了那股沉甸甸的味道。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东市的街巷,转入朱雀大街。

  李世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奏章上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

  “魏州昌乐县衙被焚,吏员二人重伤,县令周文方被指苛政扰民,激起民变……”

  新政才刚开始。

  就出事了。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长安城的街巷依旧繁华,百姓依旧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两仪殿议事。”

  王德在车外应了一声。

  两仪殿,暖阁。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到齐时,李世民已经坐在御案后了。

  案上摆着那份从魏州来的奏章。

  “都看看吧。”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王德把奏章递给房玄龄。

  房玄龄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沉默了片刻,递给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看得很慢,眉头渐渐拧紧。

  岑文本最后看,看完后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房玄龄先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李世民看着他。

  房玄龄继续道:“奏章上说周文方‘苛政扰民’,但具体怎么苛政?怎么扰民?都没有细说。”

  “只说‘激起民变’——闹事的有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闹事?这些都没有。”

  他顿了顿:“臣不是为周文方开脱。若他真有错,该罚就罚。但若有人借机生事,想阻挠新政,那也不能不查。”

  李世民点了点头,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沉吟道:“玄龄说得有理。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查一查。”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

  岑文本道:“臣附议。新政刚起步,出点事不奇怪。关键是,怎么处理。查清楚了,该办的人办,该纠正的事纠正。新政不能半途而废。”

  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那就查。派侍御史崔文秀去吧。让他带几个人,即刻启程,去昌乐县。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崔文秀,朕要的是真相。不管查到谁头上,都如实报来。”

  王德躬身应道:“是。”

  崔文秀这个人,朝中知道的不多。

  他出身清河崔氏旁支,入仕后一直在御史台做事,为人刚直,办事细致,从不结党。

  这次让他去,房玄龄心中暗暗点头——这个选择,稳妥。

  东宫,显德殿偏殿。

  李承乾接到消息时,正在和李逸尘议事。

  奏章的内容,王德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李承乾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奏章递给李逸尘。

  李逸尘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承乾等他看完,才开口:“先生怎么看?”

  李逸尘放下奏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殿下,臣觉得……这事不对。”

  李承乾一愣:“不对?”

  李逸尘点头。

  “臣不认识周文方,也没去过昌乐县。但这份弹劾奏章,臣读下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他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就算要推行,也不会一上来就硬碰硬。”

  “他应该会先摸底,再想办法,一步一步来。”

  “可这份奏章上说,他‘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这才几天?”

  “他从接到诏书到出事,满打满算不到五天。五天时间,他能‘强推’到什么程度?”

  李承乾眉头皱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还有,奏章上说‘焚毁县衙,杀伤吏员’。县衙被烧了,吏员被伤了,这动静不小。”

  “可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说是哪些百姓,没说是谁带的头,也没说那些人现在在哪儿。”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殿下,臣觉得,这份弹劾奏章,写得太快了,也太……干净了。”

  “就好像有人早就在等着周文方出事,一出事就立刻把奏章递上来。”

  李承乾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有道理。

  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

  “先生,”他缓缓道,“不管这份奏章是真是假,周文方是学生派出去的人,这个事,已经摆到台面上了。”

  “父皇让人去查,那就查。查清楚了,如果他真有错,学生不会姑息。”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新政是学生推的,人是学生派的。出了事,学生担着。如果周文方有问题,按律处置,该怎么罚怎么罚。”

  “如果没问题,那就还他一个清白。学生要为他们站台。”

  他顿了顿:“先生放心,学生知道轻重。”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东宫,文政房值房。

  午后,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狄仁杰坐在李逸尘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唐律》。

  这是李逸尘布置的功课。

  狄仁杰已经读了半个时辰,遇到几处不太明白的地方,正在等老师讲解。

  李逸尘却没有立刻讲书,而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仁杰,”他忽然问,“你父亲最近在忙什么?”

  狄仁杰一愣,随即答道:“回老师,父亲在忙隐户登记的事。长安县也要开始做了,这几日父亲天天和县丞、主簿他们议事,很晚才回家。”

  李逸尘点点头。

  “隐户登记,是朝廷新诏。长安县是京县,做得好不好,天下都看着。你父亲压力不小。”

  狄仁杰想了想,道:“父亲确实有些发愁。学生听他和县丞说,那些隐户,很多都在豪强手里藏着。”

  “硬要查,怕得罪人。不查,又完不成朝廷交代的事。”

  李逸尘看着他:“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查?”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觉得,不能硬查。”

  李逸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说?”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有地种,有饭吃,虽然辛苦,但好歹能活下去。”

  “朝廷突然要登记他们,他们不知道登记之后会怎么样,自然害怕。”

  李逸尘点了点头:“那应该怎么做?”

  狄仁杰道:“学生听父亲说过,长安县准备先派人去那些豪强家,和他们谈。”

  “告诉他们,隐户登记是朝廷的诏令,不登记不行。但登记之后,那些隐户还是可以继续种他们的地,不会赶他们走。”

  “只要把籍落了,以后就是正经百姓,孩子可以上学,遇到事官府管,比躲在暗处强。”

  “豪强那边,也要谈。告诉他们,藏着隐户是违法的,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以后不能再藏。”

  “如果配合县衙,以后县里有什么事,也会照应着。”

  “两边都谈好了,再慢慢推进。不能急,急了就出事。”

  李逸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狄仁杰看见了。

  “你比许多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人,想得更明白。”李逸尘道。

  狄仁杰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只是把父亲说的话记下来了。”

  李逸尘摇摇头:“能把别人说的话记住,还能理清楚,这就不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问:“仁杰,昌乐县的事,你听说了吗?”

  狄仁杰摇摇头。

  李逸尘将昌乐县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

  李逸尘看着他:“你怎么看?”

  狄仁杰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谨慎道:“学生不了解那边的情况,不敢乱说。”

  狄仁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学生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怎么说?”

  狄仁杰继续道:“还有那些隐户。他们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

  “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能平平安安种地,不被赶走,就是万幸了。”

  “烧县衙这种事,他们不敢,也不会。”

  “所以学生想,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后肯定有人。”

  “不是那些豪强直接出手,就是有人借着这事在做文章。”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

  这个少年,今年才十五岁。

  但他看问题的角度,已经比许多在官场混了半辈子的人更准。

  果然是历史上那个狄仁杰。

  那股敏锐的直觉,那份天生的洞察力,藏都藏不住。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仁杰,你说得对。这事确实蹊跷。”

  他顿了顿,把周文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周文方上任,到推行隐户登记,再到县衙被烧,吏员受伤,弹劾奏章递到长安。

  他说得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摆出来。

  狄仁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逸尘点头:“讲。”

  狄仁杰道:“那个弹劾周文方的奏章,学生没看过,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学生听下来,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道:“那些闹事的人,从哪来的?如果是隐户,他们不敢。如果是豪强派去的,那他们肯定有组织。”

  “有组织的人,做完事之后,不可能全部消失。”

  “总有人会落网,总有人会招供。”

  “可老师刚才说,奏章上只说是‘百姓聚众闹事’,没提那些人在哪儿,没提抓到了谁。这不对。”

  他顿了顿:“还有那些证人。他们说周文方‘苛政扰民’,‘强推登记’。他能‘强推’到让所有百姓都恨他?这也不对。”

  李逸尘听着,嘴角微微扬起。

  “你继续说。”

  狄仁杰想了想,道:“学生觉得,这事要查,得去当地。得去看那些烧了的地方,去问那些百姓,去听那些豪强怎么说。坐在长安城里看奏章,看不出来。”

  李逸尘看着他,忽然问:“仁杰,如果让你去,你会怎么看?”

  狄仁杰愣住了。

  老师这是……让他去?

  他心跳快了起来。

  但他没有慌。

  他想了想,认真道:“如果学生去,学生想先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他们是最直接接触这事的人,他们说的话,比奏章上写的可信。”

  “然后去看看那些闹事的地方。县衙被烧了,周围应该还有人住。问问他们,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再去问问那些普通的农户。他们对周文方什么看法?对隐户登记什么看法?他们是怕,还是盼?”

  他说完,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少年,不仅有敏锐的直觉,还有清晰的思路。

  他知道从哪入手,知道怎么问,知道哪些是关键。

  “老师,”狄仁杰见他不说话,有些忐忑,“学生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李逸尘摇摇头。

  “你说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后。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狄仁杰。

  “仁杰,如果让你去昌乐县看看,你愿意去吗?”

  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学生愿意。”

  李逸尘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狄仁杰点头:“学生知道。周文方是太子殿下派出去的县令,现在出了事,朝堂上都盯着。”

  “学生去了,如果查不出什么,或者查错了,会给老师添麻烦。”

  李逸尘摇摇头。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问你,你怕不怕?”

  狄仁杰愣了一下。

  怕?

  他想了想,然后摇头。

  “学生不怕。”

  “为什么?”

  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

  “学生想知道,老师讲的道理,到底是怎么在地方上推行的。学生想知道,那些‘度民力以制国用’,在县里到底是什么样子。”

  “学生更想知道,如果学生去了,能不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学生今年十五,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办过什么事。但学生想试试。”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你就去。”

  狄仁杰眼睛亮了。

  李逸尘继续道:“但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让赵武跟着你。”

  狄仁杰问:“赵武是谁?”

  李逸尘道:“我身边的一个侍卫。见过世面。有他跟着你,我放心。”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片刻后,赵武走了进来。

  李逸尘指着狄仁杰:“这是狄仁杰,我的学生。他要出一趟远门,你跟着他,护着他。”

  赵武看了狄仁杰一眼,抱拳道:“是。”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语气变得郑重。

  “你这次去,不是去查案,是去看。记住,看为主,问为辅。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出头,不要惹事。”

  狄仁杰认真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到了那边,按你刚才说的去做。看看那些受伤的吏员,问问周围的百姓。”

  “但记住,安全第一。发现不对劲,立刻撤。赵武会护着你。”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躬身行礼。

  “老师放心,学生一定小心。”

  李逸尘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狄仁杰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

  李逸尘看着他。

  狄仁杰认真道:“学生一定不辜负老师的信任。”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赵武向李逸尘抱了抱拳,也跟了出去。

  文政房值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庭院。

  狄仁杰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院门外。

  他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

  “那些隐户,藏在豪强手里,本来就是弱势。让他们去和官府对抗?他们没那个胆子。”

  “如果县衙真的被烧了,吏员真的被打伤了,那背后肯定有人。”

  他笑了笑。

  这个狄仁杰,果然名不虚传。

  五天后,两仪殿。

  李世民正在批阅奏章,王德捧着一份急报走了进来。

  “陛下,魏州急报。侍御史崔文秀的。”

  李世民接过,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崔文秀的奏报写得很详细。

  上面说,经连日查访,昌乐县事件已有初步结论。

  现有证人证言若干,均指向县令周文方在推行隐户登记时处置失当,导致民怨沸腾。

  事发当日,有数十名百姓聚众到县衙抗议,周文方下令驱赶,引发冲突。

  混乱中,县衙账房被焚,两名吏员受伤。事后周文方试图掩盖,但证人证言确凿,无可辩驳。

  奏报末尾,附了五份证词抄录。

  李世民看完,把奏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开口:“传太子。”

  王德应声而去。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接到传召时,正在处理政务。

  听完内侍的传话,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平时更稳。

  魏王府,书房。

  李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那是崔文秀奏报的抄录,魏王府的人想办法弄来的。

  杜楚客坐在下首,神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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