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把密报递给他。
“先生看看。崔文秀那边有结果了。那跛子的人,栽了。”
杜楚客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完后,放下密报,没有说话。
李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
“先生,你怎么看?”
杜楚客沉吟道:“崔文秀查出来的这些证据,看起来……太顺了。”
李泰一愣:“太顺了?”
杜楚客点头:“殿下您想,周文方是太子的人。他就算再蠢,也不至于刚上任五天就搞出这么大的事。”
“而且,这些证人证言,全都指向他,一个替他说好话的都没有。这不像是真实情况,倒像是……有人精心准备的。”
李泰皱起眉头:“先生是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杜楚客摇摇头:“臣不敢说假,但至少,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李泰想了想,忽然笑了。
“不管背后是谁推的,结果对我们有利就行。”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先生,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杜楚客看着他:“殿下想做什么?”
李泰停下脚步,眼睛亮亮的。
“那跛子的人栽了,昌乐县总得有人接手吧?那个县令的位置,能不能让咱们的人去?”
杜楚客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个机会。殿下若能把这个县的县令位置拿到手,以后新政的事,就有了说话的资格。”
李泰兴奋起来:“对对对!本王就是这么想的!”
杜楚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说得是。赵家那边,可以再动一动。”
李泰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杜楚客缓缓道:“周文方为什么要查赵家?因为赵家手里有隐户。现在周文方栽了,赵家那些人,还在暗处。”
“新县令去了,如果还是硬查,赵家怎么办?”
李泰眼睛慢慢亮了。
杜楚客继续道:“殿下可以让赵德厚配合新县令,把那些隐户都交出来。”
“那些隐户本来就是他的佃户,交了籍,还是种他的地,不会跑。他有什么损失?没有。”
“但他能得到什么?新县令一去就能做出政绩,新县令是谁的人?是殿下的人。赵德厚帮了殿下的人,殿下以后会亏待他吗?”
李泰连连点头:“对对对!先生说得对!”
杜楚客又道:“还有一层。赵德厚主动交出隐户,这件事传出去,朝堂上会怎么看?”
“会说新政推行顺利,会说殿下举荐的人得力。太子那边,周文方栽了,殿下这边,新县令立功。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李泰越听越兴奋,差点站起来。
“好!好!先生此计大妙!”
他搓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
“那先生,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杜楚客道:“派人去,口信就行。告诉他两件事。第一,周文方已经栽了,不会再有人查他。”
“第二,新县令很快就会到任,这个人,是殿下的人。让他到时候配合新县令,把隐户交出来。”
“告诉他,交了隐户,对他有好处。以后县里有什么事,殿下会照应着。不交,新县令继续查,他能扛几回?”
李泰重重点头:“好!本王这就安排人去办!”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先生,你说,新县令的人选,本王现在就得开始物色了吧?”
杜楚客点头:“是。这个人,要能干,要听话,还要能和赵家那边配合好。殿下可以开始想了。”
李泰脸上露出笑容。
“好。本王这就去办。”
他大步走了出去。
天色微明,长安城春明门外,两骑缓缓出了城门。
狄仁杰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中,长安城的轮廓若隐若现,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轻轻摆动。
“狄小郎君,走吧。”赵武勒住马,等他。
狄仁杰点点头,转回头,策马向前。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狄仁杰忽然开口。
“赵武叔,你去过魏州那边吗?”
赵武道:“去过几次。前几年押送军粮,路过那一带。”
狄仁杰问:“那边的人怎么样?”
赵武想了想:“那边小地方,和长安不一样。长安城里规矩多,人也精。”
“那边的人,更看重人情。有时候一件事成不成,不看律法怎么写的,看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狄仁杰若有所思。
两人一路无话,只是赶路。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了歇脚,简单吃了点东西,又继续上路。
狄仁杰心里装着事,话不多。
赵武也不多问,只是跟着。
一连赶了五天路。
九月二十五日傍晚,两人终于到了魏州昌乐县。
县城不大,城墙低矮,城门已经快关了。
守门的老卒见他们只有两人,也没多问,放他们进了城。
狄仁杰牵着马,走在县城的主街上。
街道两旁是些店铺,此时天色已晚,大多已经关门。
赵武低声道:“狄小郎君,先找个地方住下。”
狄仁杰点头。
两人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铺子,要了两间房。
掌柜的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见他们是从外地来的,多问了一句:“两位客官从哪儿来?”
狄仁杰道:“洛阳。”
掌柜的点点头,没再多问。
办好入住,狄仁杰上楼进了房间。
他把包袱放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在堂里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狄仁杰喝了一会儿茶,忽然开口:“掌柜的,打听个事。”
掌柜的抬起头:“客官请说。”
狄仁杰道:“我听说这昌乐县前些日子出了事,县衙被烧了?”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客官,这事还是别打听的好。”
狄仁杰道:“我有个亲戚在这边做生意,来信说这边不太平,让我路上小心。我就是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是出了事。那县衙的账房被烧了,听说还有两个吏员被打伤了。闹得挺大的。”
狄仁杰问:“怎么会烧起来?”
掌柜的摇头:“这事谁也说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新来的县令太狠,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才闹起来的。也有人说不是那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反正,现在县令已经被停职了,听说上面来了大官,查了好几天。具体查成什么样,咱也不知道。”
狄仁杰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喝完茶,上楼回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师让他来看,看百姓的态度,看当地的实情。
刚才掌柜的那些话,他听出来了。
不是没人知道,是不敢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事背后,有人压着。
第二天一早,狄仁杰起来,简单洗漱后,出了客栈。
赵武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
狄仁杰先去了县衙。
县衙在县城正中,大门紧闭,门前的空地上还有烧过的痕迹。
几根烧黑的木柱歪在一边,空气中隐隐还有一股焦糊味。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靠近。
然后他转身,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巷子里住着几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择菜。
狄仁杰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根菜帮子,帮她择。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狄仁杰笑了笑。
“路过,歇歇脚。老奶奶,这县衙是怎么了?怎么烧成这样?”
老妇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别问,问了惹麻烦。”
狄仁杰道:“我就是好奇。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老妇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面吵得很。趴窗户一看,一群人往县衙那边跑,手里拿着火把。后来就看见那边烧起来了。”
狄仁杰问:“那些人你认识吗?”
老妇人摇头:“黑灯瞎火的,看不清。就知道人多,喊声挺大。”
狄仁杰又问:“后来呢?”
老妇人道:“后来救火的来了,折腾了大半夜。第二天,听说县衙里的两个吏员被打伤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再后来,就听说县令被抓走了。”
狄仁杰问:“那两个吏员现在在哪儿?”
老妇人道:“王书吏就住在巷子那头,第三家。李杂役不知道,听说伤得重,被家里人接走了。”
狄仁杰谢过老妇人,起身往巷子深处走。
第三家,门半掩着。
他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眼神警惕。
“找谁?”
狄仁杰道:“请问,王书吏是住这儿吗?”
妇人打量着他:“你是……”
狄仁杰道:“我是王书吏的远房亲戚,听说他受伤了,来看看他。”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
“进来吧。”
狄仁杰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木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头上裹着白布,脸色蜡黄。
妇人道:“当家的,有人来看你。”
王书吏睁开眼,看着狄仁杰,眼神茫然。
狄仁杰走到床边,低声道:“王书吏,我是……从长安来的。”
王书吏眼神猛地一变,挣扎着要坐起来。
狄仁杰按住他:“别动,我就是想问问,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书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
“你是什么人?”
狄仁杰道:“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王书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狄仁杰道:“为什么没用?”
王书吏闭上眼睛,不说话。
狄仁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道:“周县令是被人害的,对不对?”
王书吏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胡说什么?”
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那些闹事的人,不是百姓,对不对?”
王书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狄仁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银子,放在床边。
“你好好养伤。不管是谁害的,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转身要走。
王书吏忽然开口:“等等。”
狄仁杰回过头。
王书吏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些闹事的人,是从城北来的。”
狄仁杰眼神一凝。
城北。
赵家。
城北赵家,在当地很有名。
狄仁杰从王书吏家出来后,没有急着去城北,而是先回了客栈。
赵武在客栈门口等着他。
“狄小郎君,有收获?”
狄仁杰点点头,低声道:“晚上再和你说。”
进了房间,狄仁杰把上午打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赵武听完,皱眉道:“城北赵家,那可不是一般人家。据说和魏王府有旧,历任县令都不敢惹。”
狄仁杰道:“周文方查他们,他们就出事。这不可能是巧合。”
赵武道:“你打算怎么办?”
狄仁杰想了想:“先去城北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转转。看看那边是什么样子。”
赵武点点头。
下午,两人出了县城,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有一座大宅院,围墙高耸,门前还有石狮。
周围的田地里,有人在劳作。
狄仁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劳作的人。
赵武低声道:“那些种地的,应该就是赵家的佃户。”
狄仁杰点点头。
他正想走过去和一个老农搭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回头一看,一队人马从县城方向过来,往赵家宅院那边去。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身后跟着几个差役。
狄仁杰眼神一凝。
那官服,是御史台的。
赵武拉着狄仁杰往路边退了几步。
那队人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径直往赵家去了。
狄仁杰看着他们进了赵家的大门,眉头拧了起来。
御史台的人,来赵家做什么?
魏州州衙。
崔文秀坐在后堂,面前摆着一叠卷宗。
他是三天前到的魏州,见了郑文和,调了周文方的案卷,又提审了几个证人。
一切都很顺利。
证人证言对得上,证据链完整。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崔文秀的奏报,以及周文方的案卷。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都在。
李世民开口:“周文方这个案子,你们怎么看?”
房玄龄道:“陛下,崔文秀查出来的东西,证据确凿。周文方处置失当,激起民变,导致县衙被焚,吏员受伤。按律,该严惩。”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道:“臣同意房相的看法。但臣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李世民道:“说。”
长孙无忌道:“周文方是太子年前派出去的县令,是太子的人。现在他出了事,朝堂上下都看着。”
“怎么处置他,不只是处置一个人的问题,是在向天下表明,朝廷对新政的态度。”
李世民点点头:“继续说。”
长孙无忌道:“如果处置得太轻,会让那些想闹事的人觉得,闹了也没事。以后新政再推行,还会有人效仿。”
“如果处置得太重,又会让那些支持新政的人寒心。他们会觉得,朝廷不护着自己人,以后谁还敢卖力?”
李世民沉默。
岑文本开口:“陛下,臣以为,周文方必须严惩。”
李世民看着他。
岑文本道:“新政刚起步,最怕的就是出事。现在出事了,就要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天下人,新政不容玷污,谁在新政上出了问题,谁就要付出代价。”
“周文方是太子的人,更要严惩。这样才能显出朝廷公心,不偏袒任何人。”
房玄龄也道:“臣同意。周文方激起民变,导致县衙被焚,吏员受伤,后果严重。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按律,该当何罪?”
房玄龄道:“按《唐律》,官员因处置失当激起民变,造成严重后果者,当处绞。”
绞。
李世民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缓缓道:“那就……绞。”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同时躬身:“陛下圣明。”
李世民又道:“周文方是太子的人,这件事,让太子知道。”
王德应道:“是。”
昌乐县,平安客栈。
狄仁杰正在房间里整理这两天的见闻。
他见了王书吏,去了城北,看见了御史台的人进了赵家。
每一件事,他都仔细记下来。
明天,他打算再去周围村子里转转,找那些普通的农户聊聊。
门被敲响了。
狄仁杰打开门,赵武站在外面,脸色不太好。
“狄小郎君,出事了。”
狄仁杰心里一紧:“什么事?”
赵武压低声音:“周文方,死了。”
狄仁杰愣住了。
“死……死了?”
赵武点头:“刚得的消息。说是昨晚在州衙大牢里,自缢了。”
狄仁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缢?
周文方自缢?
他猛地抬头:“怎么可能?他不是一直在等朝廷的处置吗?怎么会突然自缢?”
赵武摇头:“不知道。消息是这么传的。说是狱卒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文方为什么要自缢?
如果真的自缢,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如果不是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