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把自己对李承乾说的那些话,又对李诠说了一遍。
从弹劾奏章来得太快,到证人证言太顺,到周文方死得太巧,到没有一封自辩的奏疏。
李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这事看来确实不简单。”
李逸尘点头。
李诠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
“尘儿,这事背后,恐怕有大人物。你掺和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李逸尘笑了笑。
“阿耶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李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有主意。阿耶也拦不住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小心。有什么事,跟阿耶说。”
李逸尘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诠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李逸尘。
“尘儿,周文方这个案子,阿耶可以上个折子,替他说话。”
李逸尘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李诠一向谨慎,从不掺和这种事。
但此刻,他主动说要上折子。
李诠看着他,缓缓道:“阿耶虽然小心了一辈子,但不是什么人都敢帮的。”
“周文方如果是清白的,被人害死,那阿耶这个御史,就该替他说话。”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阿耶放心。到时候,一定让您上这个折子。”
李诠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烛火。
他在等。
等狄仁杰回来。
他不知道狄仁杰能不能查清楚。
但他选择相信那个少年。
过了两日。
朝堂上,风向开始变了。
周文方死了,案子结了。但新政的推行,却开始被人议论。
先是几个御史上了折子。
“陛下,新政是好,但推行需谨慎。周文方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以后派下去的县令,要更加审慎,不能只看才干,还要看人品。”
接着是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
“陛下,隐户登记这件事,臣以为,可以慢慢来。地方的豪强,都是几十年的根基,一下子硬来,容易出事。”
“周文方就是例子。他一心想做出成绩,结果操之过急,酿成大祸。以后的官员,要引以为戒。”
这些话,听起来都是在劝谏,在为新政着想。
但房玄龄听出来了,他们是在借题发挥。
周文方死了,正好用来做文章。
以后谁再想认真推行新政,都会有人拿周文方说事。
“你们看,周文方就是太急了,出事了吧?”
一句话,就能把新政推行的力度压下去。
李世民在御案后坐着,听着那些奏报,脸色越来越沉。
他当然听得出那些话里的意思。
但他能说什么?
周文方的案子,是他亲自定的。
那些人现在拿周文方说事,他没法反驳。
他只能听着。
两仪殿的议事散了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御案后,沉默了很久。
王德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开口。
“太子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德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这几日都在东宫处理政务,没什么特别的。”
李世民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太子一定也在想这件事。
那个李逸尘,一定也在想。
他们会怎么做?
东宫。
狄仁杰回来了。
他进城之后,没有回家,直接来了东宫。
李逸尘得到通报时,正在和太子、杜正伦、窦静议事。
他看了太子一眼,低声道:“狄仁杰来了。”
李承乾精神一振,当即命人传狄仁杰进来。
狄仁杰进殿时,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布衫,风尘仆仆,脸上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殿中,向李承乾和李逸尘行了大礼。
“学生狄仁杰,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老师。见过诸公。”
李承乾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狄仁杰谢过,端正坐下。
李逸尘看着他,开门见山。
“说说吧,查到什么了?”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
“老师,殿下,学生此去昌乐县,前后五日。所见所闻,学生已经整理成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
将自己的调查方式和调查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学生今日想说的,是学生把这些见闻串在一起之后,发现了几个疑点。”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凝神静听。
狄仁杰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周县令根本没有开始做隐户登记。”
“学生问过县衙的王书吏,问过城北的老农,问过赵家后面的佃户。”
“所有人都说,周县令只是摸过底,想过要查赵家,但还没来得及做。”
“县衙没有出过告示,没有派过人。”
“学生想,如果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做,那弹劾奏章上说的‘强推隐户登记’、‘苛政扰民’,是从哪里来的?”
李承乾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狄仁杰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周县令从县衙失火那晚开始,就失踪了。”
“学生问过王书吏,他被打晕了,醒来时周县令已经不在了。”
“学生问过李杂役,他被人捅了一刀,倒下之前看见周县令被人围打,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县衙的人,从那天晚上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周县令。”
狄仁杰看着李承乾。
“殿下,学生觉得奇怪。周县令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见了,可后来那些查案的人,好像根本没在意这件事。”
李承乾眼神一凝,但没有打断。
狄仁杰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周县令失踪之后,赵家越来越嚣张。”
“学生打听过,周县令被抓走之后,赵家的人到处说,跟赵家作对没有好下场,周文方就是例子。”
“他们还侵占了好些人家的地,把那些想登记的隐户压得死死的。”
“尤其是周县令自缢的消息传到昌乐县之后,更加嚣张跋扈了。”
“学生想,如果周县令真是畏罪自缢,赵家应该低调才对。”
“可他们反而更嚣张了,到处宣扬。”
“这不像是在庆祝,更像是在示威。”
狄仁杰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种做派,学生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知道自己没事的人。”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闪动。
狄仁杰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那些指证周县令的证人,全是赵家的人。”
“学生听王书吏说,那些被叫去问话的证人,有三个是赵家的佃户,一个是赵家的远亲,一个是赵家管事的连襟。县衙里的人,一个都没被问过。”
“学生不知道那些证人说了什么。但学生知道,王书吏、李杂役这些人,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他们。”
狄仁杰说完这四点,放下手,看着众人。
“老师,殿下,学生把这些事串在一起,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周县令是被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赵家。”
殿内一片安静。
杜正伦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狄仁杰,你方才说,周文方从失火那晚就失踪了?”
狄仁杰点头。
“是。王书吏和李杂役都这么说。从那晚之后,县衙的人再也没见过他。”
杜正伦皱起眉头,转向李承乾。
“殿下,臣想到一件事。”
李承乾看着他。
杜正伦道:“崔文秀的调查报告,臣看过。那份奏报从头到尾,只说周文方‘强推隐户登记’、‘激起民变’、‘畏罪自缢’。”
“可周文方是怎么被抓的,什么时候被抓的,在哪里被抓的,是只字未提。”
他顿了顿。
“臣之前在御史台待过,知道查案的规矩。”
“这种案子,抓到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问清楚人在哪里抓的,谁抓的,当时什么情况。这些都要写进调查报告里。”
“可崔文秀没写。”
杜正伦看着李承乾。
“殿下,臣之前没觉得这有什么。可狄仁杰方才一说周文方从失火那晚就失踪了,臣才反应过来——崔文秀这份报告,缺了最重要的东西。”
李承乾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旁的窦静也出声说道:“周文方是县令,是朝廷命官。”
“他失踪了,这么大的事,查案的人怎么可能不查?”
“正常的做法,应该先弄清楚他去了哪里,被谁带走了,然后才能继续查别的。”
窦静顿了顿。
“可崔文秀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没提周文方失踪的事。他查的,全是那个‘强推隐户登记’的罪名。”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说明什么?说明崔文秀去魏州之前,就已经知道要查什么了。他的调查方向,是定好的。”
“殿下,这不是查案。这是走过场。”
窦静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看着杜正伦。
“周文方是怎么被抓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窦静继续道:“朝廷还没有定罪,他只是被弹劾,等着调查结果。按照规矩,这种情况下,州衙只能‘请’他去配合问话,不能把他当犯人关起来。”
“可崔文秀的奏报里说,也没有提及周文方已经被抓了。”
“州衙来奏报却说他畏罪自缢,说明他是被关在牢里的。可朝廷还没定罪,谁给他的罪?谁把他关进去的?”
窦静看着杜正伦。
“杜公,你在御史台待过。这种情况,州衙有权直接抓人吗?”
杜正伦的脸色变了。
他缓缓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周文方只是被弹劾,还在调查阶段。州衙可以让他配合,但不能把他关进大牢。除非……有人给他定了罪。”
窦静道:“可朝廷还没定罪。”
杜正伦道:“对。朝廷还没定罪。那州衙凭什么关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李承乾脸色阴沉。
杜正伦转向他。
“殿下,周文方被关进大牢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背律法的。”
“他没有被定罪,没有经过朝廷审判,州衙没有权力把他关起来。可他还是被关了,最后还死在牢里。”
“殿下,臣现在越想越觉得,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不对。”
“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是违法的。”
“周文方失踪了,可崔文秀不查他失踪的事,这是不合理的。”
“那些证人全是赵家的人,县衙的人一个都没问,这是不正常的。”
“周文方死在牢里,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有没有人看见,这些都没有,这是不可信的。”
他顿了顿。
“这四条合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个案子,从昌乐县到魏州,都有人配合。”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崔文秀,有问题?”
杜正伦和窦静对视一眼。
杜正伦道:“殿下,臣不敢说一定。但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这件事,崔文秀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了,却不在奏报里写,这就是有问题。”
窦静道:“殿下,臣也是这么想的。崔文秀的调查,从头到尾都有问题。他为什么没查周文方失踪的事?为什么没问县衙的人?为什么只问赵家的证人?”
“这些,都说不通。”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转向李逸尘。
李逸尘一直沉默着。
此刻他抬起头,看着李承乾。
“殿下,狄仁杰方才说的四点,每一处都切中要害。”
“周文方还没定罪就被关进大牢,更是让整个案子的性质变了。”
李承乾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发白。
良久,李承乾抬起头。
“杜公。”
杜正伦上前一步:“臣在。”
李承乾道:“明日辰时,传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到东宫议事。”
杜正伦一愣。
李承乾继续道:“告诉崔文秀,他也得来。”
杜正伦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多问,只躬身道:“是。”
李承乾又看向窦静。
“窦公,你去报社那边,把采风官也叫来。”
窦静怔住了。
采风官?
那是《大唐政闻》的人,专门记录朝堂大事、采写新闻的。
太子叫他们来做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的表情,淡淡道:“周文方的案子,朝堂上议论了这么久,也该让天下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窦静心头一凛,躬身道:“是。”
两人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和李逸尘。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殿下是想把这案子,摆在明面上。”
李承乾点头。
“崔文秀有问题,州衙有问题,赵家有问题。可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藏得深。学生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谁,也不知道水有多深。”
“但学生知道,周文方不能这么背负冤屈而死。”
李逸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这个法子,是阳谋。”
“崔文秀若心里有鬼,明日必然会露出破绽。”
“他若没鬼,那就当着众人的面,把这案子从头到尾说清楚。”
“采风官在,他说的话,第二天就会登在报纸上,天下人都能看见。”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那就明日见分晓。”
两仪殿。
消息传到李世民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章。
王德躬身禀报完,退到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太子明日要召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去东宫?”
王德道:“是。还有崔文秀,还有报社的采风官。”
李世民沉默。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文方的案子,他已经定了。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周文方畏罪自缢。
这事已经结了。
太子这时候突然把三法司叫去,还叫了采风官……
他想干什么?
李世民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微皱起。
高明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
他这么做,一定是他觉得,这案子有问题。
可他觉得哪里有问题?
崔文秀的调查报告,李世民看过。
证人证词,他也看过。
一切都很清楚。
李世民的手指又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从来不无的放矢。
高明这么做,多半是他的主意。
可他想查出什么?
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还能查出什么?
过了很久,李世民开口。
“太子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王德道:“回陛下,暂时没有。只说明日辰时议事。”
李世民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明天,会有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