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支持崔瑗的“预算制调整论”,认为制度可以优化,但不能废除。
有人支持郑虔的“专项拨款论”,认为朝廷应该给县衙更多支持。
还有人提出各种折中方案——比如让县衙编制“两本预算”,一本是常规预算,一本是应急预算。
比如允许县衙在年底结转结余,用于下年度的突发事务。
比如设立县级财政储备金,从每年结余中提取一定比例,专款专用......
争论越来越激烈,但始终保持着基本的理性。
没有人攻击对方,没有人借题发挥。
助教们飞快地记录着,纸笔沙沙作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助教提醒众人用膳。但大多数人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又回到明伦堂继续讨论。
未时,讨论继续。
申时,酉时,戌时......
入夜,明伦堂内烛火通明。
学子们不知疲倦,争论不休。
第一天的讨论,没有结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与此同时,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
那是贞观学堂送来的“讨论速报”,记录了今日讨论的要点。
刘简的“申报制”,崔瑗的“预算制调整论”,郑虔的“专项拨款论”......
李世民看完,沉默良久。
他把文书递给王德。
“给房玄龄、长孙无忌各送一份。”
“是。”
王德退下。
李世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在想。
这三派观点,都有道理。
刘简说得对——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预算制度太严,确实不适应。
崔瑗说得也对——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预算制度不能废除。
郑虔说得更对——钱不够,就得给钱。朝廷专门拨款,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但问题是,这三条路,哪一条能走得通?
刘简的“申报制”,怎么控制总额?
崔瑗的“调整论”,怎么解决缺口?
郑虔的“拨款论”,钱从哪来?
李世民睁开眼睛。
他忽然有些期待。
期待李逸尘的讲课。
那个年轻人,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贞观学堂。
“诸位,我们讨论了三天。问题越来越清楚,但答案越来越难。”
“每一个都有道理,每一个都有难点。”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众人沉默。
是的,没有简单的答案。
如果有,朝廷早就解决了。
还用得着他们这些学子在这里讨论?
这时,明伦堂的门开了。
学堂监丞陈文锦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比平时更加严肃。
众人纷纷转头。
陈文锦走到讲台上,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打扰一下。有一个消息,要告知大家。”
众人屏息。
陈文锦道。
“明日辰时三刻,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将亲临贞观学堂,就县一级预算制度问题,为诸生讲一课。”
明伦堂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李逸尘要来讲课!
讲的,正是他们讨论了三天的问题!
刘简愣住了。
郑虔愣住了。
崔瑗愣住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陈文锦继续道。
“讲课地点,就在明伦堂。届时,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高仆射、岑舍人、马盐道使、褚谏议等,都会莅临旁听。”
“请诸生明日准时到场,保持肃静,认真听讲。”
他说完,转身离去。
明伦堂内,久久无声。
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
“李师要来!”
“太子殿下也要来!”
“还有长孙司徒、房相......”
“天哪,明天是什么场面?”
刘简坐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些紧张。
三天来,他自信满满,觉得自己的观点有理有据。
但现在,听到李逸尘要来讲课,他忽然不确定了。
李逸尘会怎么看他的“申报制”?
会觉得有道理,还是会一针见血地指出漏洞?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答案就会揭晓。
明伦堂内,议论声渐起渐落。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明天,将是重要的一天。
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
那是助教们这几日记录的讨论内容。
每一个观点,他都认真看了。
每一个问题,他都仔细想了。
他在想,明天,该讲什么。
不是不知道讲什么,而是怎么讲。
怎么把这个问题讲透,怎么让学子们真正理解。
更重要的是,怎么在讲的过程中,既说实话,又不踩红线。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之思考。”
然后,他放下笔,闭上眼睛。
他在脑中梳理思路。
从问题诊断,到原则确立,到方案设计,到执行路径,到风险防范......
每一个环节,都要讲清楚。
每一个难点,都要有回应。
每一个质疑,都要有解释。
他知道,明天的听众,不只是四百名学子。
八月十九,辰时。
贞观学堂,明伦堂。
今日的明伦堂,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四百名学子早已落座,但没有人在交谈。
他们安静地坐着,目光不时投向门口。
那里,即将走进来一个人。
东宫右庶子,李逸尘。
昨夜,学堂公布了今日的安排——辰时三刻,李逸尘将就县一级预算制度问题,为全体学子讲一课。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既兴奋又紧张。
兴奋的是,终于可以听到李逸尘的见解。
紧张的是,自己的观点,会不会被李逸尘批驳得体无完肤?
刘简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昨夜几乎没睡,反复思考自己的论点有没有漏洞。
他把能想到的反驳都预演了一遍,然后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李逸尘这样问,你怎么答?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
郑虔坐在西南角,神色平静,但手心已经出汗。
他那个“专项拨款论”,是临时起意。他自己都觉得不成熟。李逸尘会怎么看?
崔瑗坐在中间,闭目养神。
他不想再想了。
反正李逸尘要讲,听完再说。
辰时二刻,明伦堂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刷刷转头。
门开了。
第一个走进来的,不是李逸尘。
是太子李承乾。
他穿着杏黄色常服,神色平静,步伐稳健。
身后,是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
再后面,是晋王李治、马周、褚遂良。
还有几位朝中大臣,以及学堂的博士、助教。
李承乾走进明伦堂,众人起身行礼。
李承乾微微颔首。
然后他走到前排正中,在一张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坐下。
长孙无忌等人也依次落座。
学堂监丞陈文锦亲自引导,神色紧张。
学子们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辰时三刻,门再次开了。
李逸尘走进来。
他穿着浅青色官服,头戴黑介帻,腰系银带。步履从容,神色平静。
走进明伦堂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前排那些人。
太子,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李治,马周,褚遂良......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神色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欠身,向太子和诸公行礼。
然后他走上讲台,站定。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四百名学子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李逸尘开口。
“这几日大家的讨论,我听说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明伦堂内,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很好。”
他顿了顿。
“非常好。”
“刘简提出了‘申报制’,认为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
“崔瑗提出了‘调整论’,认为制度可以优化,但不能废除。”
“郑虔提出了‘拨款论’,认为朝廷应该专门拨款,支持县衙。”
“还有其他许多同窗,提出了各种折中方案。”
李逸尘的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讨论,我都认真看了助教的记录。”
“我之所以说‘很好’,不是因为你们的观点都对,而是因为你们真的在思考,在辩论,在试图解决问题。”
“你们就事论事,摆事实,讲道理。”
“这,就是贞观学堂该有的样子。”
他停顿片刻,让这番话沉淀一下。
然后他继续。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就是你们讨论的这个题目——县一级预算制度的推行问题。”
“听完之后,你们可以自己判断,哪些想法是对的,哪些需要修正,哪些根本行不通。”
他顿了顿。
“现在,我们开始。”
李逸尘没有用讲稿。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问题——县一级为什么要做预算?”
他自问自答。
“有人可能会说,是为了规范支出,防止浪费。这是对的,但不全面。”
“预算制度的本质,不是‘管钱’,而是‘管事’。”
“管钱是手段,管事才是目的。”
“朝廷把钱拨给县衙,不是让县衙‘花掉’的,是让县衙‘办事’的。办了什么事?花了多少钱?效果如何?这些,必须对应起来。”
“如果没有预算,县衙今天花一百贯修坊墙,明天花两百贯挖水渠,后天花三百贯办学堂。”
“一年下来,钱花了一大堆,但朝廷不知道这些钱花得值不值,百姓也不知道这些事办得好不好。”
“有了预算,就要提前规划——明年要修哪段坊墙?为什么要修?要花多少钱?预期达到什么效果?这些问题,都要在年初说清楚。”
“到了年底,再对照预算,看事办了没有,钱花了多少,效果如何?”
“这才是预算制度的真正意义。”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所以,县一级要不要做预算?要。因为县衙要办事,朝廷要监督,百姓要知情。没有预算,就是一本糊涂账。”
“但问题是,怎么做?”
李逸尘的目光落在刘简身上。
“刘简昨天说,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因为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这个担忧,是真实的。”
他又看向崔瑗。
“崔瑗说,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预算制度不能废除。这个坚持,也是正确的。”
他又看向郑虔。
“郑虔说,钱不够,就得给钱。朝廷专门拨款,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这个想法,更是切中了要害。”
“你们三个人,从不同角度,触及了这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但为什么你们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因为你们看到的,是这个问题的不同部分。”
“刘简看到的是‘执行难’。”
“崔瑗看到的是‘约束必要’。”
“郑虔看到的是‘资源不足’。”
“这三个侧面,都是真实的。任何一个侧面,都不能忽视。”
“所以,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在三者之间选一个,而是把三者统一起来。”
“既要让县衙能做事,又要约束县衙不乱做事,还要给县衙足够的资源做事。”
“这很难。但必须做。”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李逸尘接下来的话。
李逸尘沉默片刻,然后开口。
“我先回应刘简的‘执行难’。”
他看向刘简。
“刘简说,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坊墙会塌,水渠会堵,灾荒会来。这些事,不能等预算通过再做。”
“这是事实。”
“但我想问刘简一个问题。”
刘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李逸尘道。
“县衙的事务,是不是全部都是‘突发’的?”
刘简一愣。
李逸尘继续。
“坊墙会塌,但不是每天塌。水渠会堵,但不是每月堵。灾荒会来,但不是每年来。”
“县衙的日常事务中,有多少是‘常规’的,多少是‘突发’的?”
刘简想了想,道。
“大部分是常规的。比如,征收税赋、受理诉讼、调解纠纷、管理市集、维护治安......这些都是常规的,每年都要做。”
“突发事务,确实有,但比例不大。”
李逸尘点头。
“那你觉得,突发事务,占县衙总支出的多大比例?”
刘简又想了想。
“这......学生没有算过。但应该不会超过三成。”
李逸尘道。
“三成,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如果反过来看,七成以上的支出,是常规的、可以预期的。”
“所以,问题不是‘能不能做预算’,而是‘怎么做预算’。”
“常规事务,可以提前规划,编入预算。突发事务,可以设立‘应急预备金’,或者允许‘追加预算’。”
“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流程太慢,那就优化流程。比如,一定额度内的突发支出,可以由县衙自行决定,事后报备。超过额度的,才需上级审批。”
“这个额度,可以根据县衙的规模、历年突发支出的平均水平来定。比如,长安县这样的京县,可以定得高一些。小县,可以定得低一些。”
“这样,既保证了常规事务的预算约束,又给了突发事务的灵活空间。”
刘简眼睛亮了。
他没想到,自己纠结了两天的问题,李逸尘几句话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李逸尘没有停,继续道。
“当然,这个‘灵活空间’,必须有约束。不能县衙想花就花,花完再说。”
“事后报备,就是约束。县衙自行决定的突发支出,要在规定时间内报州府备案。州府审核后,认为不合理的,可以追回款项,甚至问责。”
“而且,这个‘自行决定’的额度,不能太高。”
“这样,既灵活,又有度。”
刘简深吸一口气。
他心中,对李逸尘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李逸尘转向崔瑗。
“崔瑗担心的是‘约束必要’。他怕县衙没了约束,会乱花钱。”
崔瑗点头。
李逸尘道。
“这个担心,是必要的。任何制度,只要开了口子,就一定有人想钻空子。”
“所以,我们需要监督。”
“监督分三层。事前监督,事中监督,事后监督。”
“事前监督,就是预算审核。县衙报上来的预算,州府要审,民部要审。不合理的,砍掉。不必要的,缓批。”
“事中监督,就是执行监督。县衙花钱的过程中,州府可以派人抽查,看钱花得对不对,事办得好不好。发现问题,及时纠正。”
“事后监督,就是决算审计。年底,县衙要报账,说明钱花在哪了,事办得怎么样了。州府组织审计,发现问题,追责问责。”
“这三层监督,每一层都不能少。”
他顿了顿。
“但监督,不能变成‘刁难’。审核要快,抽查要少,审计要公。不能给县衙添太多负担,不能让县衙为应付监督而疲于奔命。”
“这需要一个平衡。这个平衡,要靠制度设计,也要靠执行者的智慧。”
崔瑗默默点头。
李逸尘最后看向郑虔。
“郑虔的想法,最直接——给钱。”
郑虔有些紧张。
他知道自己的“专项拨款论”不成熟,容易被批。
但李逸尘没有批他。
李逸尘道。
“给钱,确实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县衙缺钱,不给钱,说什么都没用。”
“但问题是,钱从哪来?”
郑虔道。
“从工程里砍。”
李逸尘点头。
“这是一个思路。朝廷的工程,确实有些可以缓一缓,或者缩小规模。省下来的钱,拨给县衙。这叫‘存量调整’。”
“但存量调整,有限度。砍得太狠,会影响朝廷的全局安排。而且,那些工程背后都有利益,动了利益,阻力很大。”
“所以,存量调整可以做,但不能指望它解决全部问题。”
郑虔问。
“那还有什么办法?”
李逸尘道。
“增量。”
“增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