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八月十六。
辰时三刻,贞观学堂。
薄雾还未散尽,明伦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学子。
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份文书——那是昨日傍晚由学堂监丞亲自送到各人手中的“讨论纲要”。
纲要只有一页纸,字迹清晰,内容简明。
纲要要求就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事宜展开讨论。
讨论时间:三日内自由辩论。
讨论结束后,各人可将观点整理成文,呈学堂备案。
落款是学堂监丞的印章,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道令谕来自何处。
“来了来了!监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纷纷转头。
学堂监丞陈文锦从明伦堂内走出,身后跟着两名助教。
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瘦,常年在学堂任职,以严谨著称。
他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都收到讨论纲要了吧?”
“收到了!”众人齐声应道。
陈文锦点头。
“好。此次讨论,不是寻常课业,是奉东宫之命,为朝廷预算制度在县一级推行提供参考。“
“诸位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三日内,明伦堂全天开放,供诸生辩论。助教会全程记录,整理成文,呈东宫及民部参阅。”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有一点需提醒诸生,就事论事,要有理有据。若有人借题发挥,攻讦他人,学堂将按规处置。”
“学生明白!”
陈文锦点点头,转身离去。
助教们分散到明伦堂各处,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学子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涌入明伦堂。
真正的讨论,从这一刻开始。
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陆续落座。
但没有人坐在自己的固定位置上。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迅速形成了几个不同的圈子。
最显眼的是东北角那一群。
约莫七八十人,以刘简、陈实为中心,围坐成半圆形。
刘简神色严肃,陈实则眉头紧锁,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这是原抑商派的核心人马。
但今日讨论的不是商税,而是县衙预算,所以他们自称“务实派”——主张县衙应量入为出,专注本职。
西南角也聚了五六十人。
郑虔坐在正中,旁边是几位同样出身世家、但思想开明的学子。
他们自称“通变派”——主张县衙应有所作为,朝廷应给予支持。
中间区域人最多,约莫两百人,分成十几个小圈子,彼此交谈。
这些人尚未形成统一观点,想先听听双方争论再做判断。
还有一小群人,约莫二十来个,分散在边缘位置。
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对县衙困境有切身体会,但尚未想清楚该站在哪一边。
助教们分散各处,手持纸笔,开始记录。
刘简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中间,而是站在原地,面向整个明伦堂。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明伦堂内的嗡嗡声渐渐安静下来。
“昨日收到讨论纲要,我一夜未眠。今晨卯时,我与陈实等几位同窗商议,初步形成了一些看法。容我先说几句,抛砖引玉。”
没有人反对。
刘简开口。
“诸位都知道,预算制度是朝廷今年推行的大政。从民部到各部,从京畿到州县,都要按新制编报预算。这是好事。但县一级推行预算,真的可行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以为,不可行。”
话音刚落,西南角就传来一阵骚动。
郑虔站起身。
“刘兄此言差矣!朝廷大政,岂有不可行之理?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推行顺利,在县一级为何不可行?”
刘简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郑兄莫急,听我说完。”
“预算制度的核心是什么?”
“是事先规划,量入为出。朝廷可以做到,因为朝廷对自己的岁入岁出有掌控力。”
“民部可以测算来年税赋总额,各部可以提前规划工程。但县衙呢?”
“县衙的岁入,九成以上要上解朝廷。”
“自己能留下的,是定数。而县衙要承担的事务,是变数。”
“坊墙会塌,水渠会堵,灾荒会来,这些事能提前一年规划吗?”
郑虔冷笑。
“不能提前规划,就不规划了?坊墙会塌,所以干脆不修?水渠会堵,所以干脆不疏?灾荒会来,所以干脆不备?刘兄,你这逻辑,恕我不能苟同。”
刘简摇头。
“郑兄误解了我的意思。我不是说县衙不该做事,而是说,用预算制度来约束县衙做事,不合实际。”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稳。
“诸位想一想,预算制度在朝廷层面,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协调各部、平衡收支的。工部要修工程,兵部要养军队,民部要收税赋,这些事,朝廷可以统筹安排。因为朝廷是‘总揽全局’的位置。”
“但县衙呢?县衙的位置是什么?是‘执行’。”
“朝廷定了大政,县衙去执行。朝廷定了工程,县衙去落实。朝廷拨了款项,县衙去使用。县衙没有‘决策权’,只有‘执行权’。”
他环顾四周。
“既然如此,县衙为什么要做‘预算’?朝廷已经做了预算,已经把天下之事安排妥当了。”
“县衙要做的,就是把朝廷安排的事做好。再让县衙自己做一份预算,不是多余吗?”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
郑虔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刘简的论点,竟然是从“朝廷与县衙的权责分工”入手的。
不是简单地说“县衙钱不够”,而是说“县衙不需要做预算”。
这个论点,比他预想的要扎实。
郑虔沉默片刻,才开口反驳。
“刘兄,你这话有问题。朝廷做预算,是统筹全局。但统筹全局,不代表能管到每一处细节。”
“朝廷知道来年要修多少工程,但知道长安县永兴坊的坊墙今年塌了吗?知道蓝田县某条水渠需要疏浚吗?知道万年县某乡的官学漏雨吗?”
“不知道。朝廷离得太远,管不了那么细。”
“所以,县衙必须有自己的规划。把本县需要做的事,一件件列出来,估算费用,然后上报朝廷,申请拨款。”
“这不是‘多余’,这是‘补充’。”
刘简点头。
“郑兄说得有理。县衙确实需要把本县的事列出来,上报朝廷。但这和‘预算’是一回事吗?”
郑虔一怔。
刘简继续道。
“县衙把需要做的事列出来,估算费用,上报朝廷,这叫‘申报’。朝廷审核后,觉得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急,然后拨款,这叫‘审批’。”
“申报,审批,这是上下级之间的正常沟通。不需要‘预算制度’来约束。”
“预算制度是什么?是‘事先规划、量入为出、不得超支’。这对县衙来说,太严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
“诸位想一想,县衙有多少事是‘突发’的?”
“坊墙塌了,能等明年预算通过再修吗?不能。那就必须用今年的钱。”
“可今年的钱已经花完了,怎么办?按预算制度,不得动用。可不动用,坊墙不修,砸死人谁负责?”
“所以,要么违规,要么不做事。这就是预算制度给县衙带来的困境。”
西南角,郑虔身边的一位学子站起身。
他姓王,名澈,出身太原王氏旁支,思路敏捷。
“刘兄,你这话有漏洞。”
刘简看向他。
“请讲。”
王澈道。
“预算制度不是死的。细则第四十一条规定:突发事项可申请追加预算,经州府审核、民部备案后,可从预备费中列支。这不是留了活口吗?”
刘简摇头。
“王兄,你读过细则,我也读过。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活口’在实际中能不能用?”
“坊墙塌了,县衙要申请追加预算。先报到州府,州府审核,再报民部备案。这一来一回,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坊墙能等一个月吗?”
“就算能等,申请追加预算需要提供‘详细说明’——为什么塌?影响多大?修要多少钱?这些材料,县衙要花多少时间准备?”
王澈沉默。
刘简继续道。
“细则的‘活口’,是给那些真正的大事准备的。比如大灾、大疫、大的工程变更。不是给坊墙、水渠这些日常小事准备的。”
“可县衙最多的事,就是这些日常小事。每一件都不大,但加起来很多。每一件都不致命,但不做就会累积成灾。”
他顿了顿。
“所以我说,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
“县衙需要的,不是‘预算’,而是‘申报’。把需要做的事列出来,朝廷审核后拨款。”
“钱花完了,有突发事,就再申报,再拨款。这才是符合实际的制度。”
西南角沉默了。
郑虔、王澈等人面面相觑。
刘简说得有道理。
但让他们就此认输,不可能。
王澈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刘兄,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你的‘申报制’,和‘预算制’有什么区别?”
刘简道。
“区别在于约束力。预算制是‘事先规划、不得超支’。申报制是‘一事一议、随时申报’。”
“预算制把县衙的手脚捆住了。申报制把县衙的手脚松开了。”
王澈追问。
“那谁来监督县衙?如果县衙可以随时申报,随时要钱,朝廷怎么控制支出?”
刘简沉默了一瞬。
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想了想,才回答。
“监督,可以从两方面入手。一是事中监督,县衙申报的事,朝廷审核时严格把关。”
“不合理的,砍掉。不急的,缓批。”
“二是事后监督,县衙的钱花完后,要报账。账目不清的,追究责任。”
“这其实就是预算制度的逻辑。”王澈道。
“只是把‘事先规划’换成了‘一事一议’。”
“是。”刘简承认。
“但‘一事一议’更灵活,更适合县衙的实际。”
王澈没有再反驳。
他坐下了。
明伦堂内,嗡嗡声渐起。
刘简的论点,让许多人开始重新思考。
但也有人不服。
中间区域,站起来一个人。
他姓崔,名瑗,出自博陵崔氏旁支。
之前商税之争时,他是“调和派”的代表之一。
此刻站起来,神色平静。
“刘兄,王兄,容我说几句。”
刘简点头。
崔瑗道。
“方才刘兄所言,确有道理。预算制度在县一级推行,确实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我想问刘兄一个问题。”
“请讲。”
“刘兄说,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因为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但我想问,如果不用预算制度,用什么来约束县衙的支出?”
刘简一怔。
崔瑗继续道。
“刘兄说‘申报制’,一事一议,随时申报。但这样一来,县衙的支出就没有总额限制了。”
“朝廷今天批一百贯,明天批两百贯,后天批三百贯。加起来,可能比预算制的总额还多。”
“谁来控制这个总额?谁来保证朝廷的财政可持续?”
刘简沉默。
崔瑗道。
“刘兄,我理解你对县衙困境的同情。但我们要考虑的,不只是县衙的便利,还有朝廷的财政情况。”
“预算制度的初衷,就是约束支出,防止浪费。”
“朝廷需要约束,县衙也需要约束。如果对县衙网开一面,那各部、各州府,是不是也都可以要求‘一事一议’?”
“到时候,预算制度就形同虚设了。”
刘简开口。
“崔兄,你说的我明白。但县衙的情况,和朝廷各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崔瑗问。
“各部的事务,是相对固定的。兵部每年养多少兵,工部每年修多少工程,都有定数。但县衙的事务,是跟着百姓走的。百姓越多,事务越多。百姓有突发需求,县衙就要有突发应对。”
“这确实不一样。”崔瑗承认。
“但不一样,不代表不能约束。预算制度可以调整,可以给县衙留更多的空间。”
“但不能取消。因为一旦取消,县衙的支出就失控了。”
刘简摇头。
“崔兄,你还是在用‘控制支出’的思维看问题。但我想问,县衙的支出,真的需要控制吗?”
崔瑗一愣。
刘简继续道。
“县衙的钱从哪里来?从朝廷拨付。朝廷拨付的钱从哪里来?从税赋。税赋从哪里来?从百姓。”
“县衙的钱,归根结底,是用在百姓身上的。修坊墙,百姓受益。挖水渠,百姓受益。办官学,百姓受益。”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控制’?应该‘保障’才对。”
崔瑗反驳。
“刘兄,你这话太理想了。如果县衙的钱不用控制,那县衙可以随便花吗?”
“今天修个亭子,明天盖个园子,后天给官员发赏钱,都说是‘用在百姓身上’,你怎么分辨?”
刘简沉默。
他知道崔瑗说得有道理。
县衙的支出,确实需要约束。
没有人能保证,每一个县令都清廉自守。
崔瑗见他不说话,语气放缓了一些。
“刘兄,我不是反对你的初衷。我也希望县衙有钱办事,希望百姓受益。但我们不能只看到‘需要’,还要看到‘可能’。”
“可能有人贪腐,可能有人浪费,可能有人借机敛财。制度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可能’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
“所以,预算制度在县级推行,不是‘多余’,而是‘必要’。”
刘简抬起头。
“必要,但可行吗?崔兄,你方才也承认,县衙事务繁杂、突发性强。预算制度怎么适应这个现实?”
“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在实践中根本来不及。你说怎么办?”
崔瑗沉默。
他没有答案。
明伦堂内安静下来。
双方都陷入了沉思。
这时,西南角又站起一人。
是郑虔。
他神色平静,声音沉稳。
“刘兄,崔兄,听我说几句。”
刘简和崔瑗都看向他。
郑虔道。
“刘兄的担忧,我理解。县衙钱不够,事太多,预算制度太严,这是现实。崔兄的坚持,我也理解。财政需要纪律,支出需要约束,这也是现实。”
“但我想问,有没有一种可能,既能满足县衙的需要,又能维持财政稳定?”
刘简皱眉。
“什么可能?”
郑虔道。
“朝廷专门拨款,支持县衙预算。”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嗡嗡声四起。
郑虔继续道。
“诸位想一想,县衙为什么缺钱?因为租庸调上解比例太高,县衙留的钱太少。这是制度定的,不是县衙能改变的。”
“但制度是人定的。既然发现有问题,为什么不能改?”
“我的想法是,朝廷可以在预算中,专门设立一项‘县级专项经费’,用来支持县衙的支出。”
“这项经费,不占用县衙现有的户税、市税,而是从朝廷的岁入中单独划拨。各县根据实际需要,编报预算,报州府审核,转民部审批。获批后,朝廷拨款。”
“这样,县衙有了钱,能办事。朝廷控制了总额,能监督。预算制度在县级的推行,也就有了物质基础。”
他说完,看向刘简和崔瑗。
刘简沉默片刻,才开口。
“郑兄,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想问,这笔钱从哪里来?朝廷的岁入就那么多,给了县里,就得从别处砍。砍哪里?”
郑虔道。
“可以从工程里砍。”
“工程?”
“对。朝廷每年要修很多工程,有些是必要的,有些未必。”
“比如,一些离京城很远的驿道,一年也用不了几次,修那么宽干什么?一些边州的军镇,驻兵不多,城墙修那么高干什么?”
“这些工程,可以缓一缓,或者缩小规模。”
“省下来的钱,拨给县衙。县衙用这些钱,修坊墙、挖水渠、办学堂,受益的是百姓。这不比修那些用处不大的工程强?”
刘简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郑虔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把朝廷工程的钱,拨给县衙。
这是动了“上面”的利益。
他看向崔瑗。
崔瑗也在沉思。
片刻后,崔瑗开口。
“郑兄,你的想法,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怎么确保县衙报上来的预算,是真实的、合理的?县衙会不会虚报需求,多要钱?”
郑虔道。
“可以用审核制。州府审核,民部复核。虚报的,砍掉。情节严重的,问责。”
崔瑗点头。
“第二,怎么确保县衙把钱花在刀刃上?会不会出现浪费、贪腐?”
郑虔道。
“可以用报账制。钱花完后,县衙要报账。账目不清的,追回款项,问责官员。”
崔瑗又点头。
“第三,也是最大的问题——怎么说服朝廷,把工程的钱拨给县衙?”
“那些工程,背后都有利益。有工部的利益,有兵部的利益,有地方官员的利益。动了这些利益,阻力会很大。”
郑虔沉默。
他知道崔瑗说得对。
这个想法,最大的障碍,不是技术,不是制度,而是利益。
刘简开口了。
“郑兄,你的想法,我很佩服。至少,你是在想‘怎么解决问题’,而不是只抱怨‘问题有多难’。”
他顿了顿。
“但我也得说,你的想法,很难实现。那些工程,都是陛下关心、朝臣推动的。”
“动了它们,就是动了很多人的饭碗。太子殿下再支持,也顶不住那么多人的反对。”
郑虔苦笑。
“我知道。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看向刘简。
“刘兄,你呢?你那个‘申报制’,怎么解决总额失控的问题?”
刘简摇头。
“我也没想好。我只是觉得,预算制度不适合县衙。但要说用什么来代替,我确实没有成熟的方案。”
他看向崔瑗。
“崔兄,你呢?你觉得预算制度可行,但怎么适应县衙的实际?”
崔瑗沉默片刻。
“我也在想。细则第四十一条的‘追加预算’,确实太慢了。”
“也许可以给县衙一定的‘机动额度’,比如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十,用来应对突发事务。”
“超过这个额度,再走追加程序。”
“百分之十?”刘简皱眉。
“够吗?长安县缺口两千七百贯,占年度预算的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十才六百三十贯,杯水车薪。”
崔瑗摇头。
“我说的是‘机动额度’,不是‘填补缺口’。缺口是另一回事。缺口的填补,需要从收入端想办法。那是另一个问题。”
刘简点头。
三人沉默。
明伦堂内,议论声四起。
其他学子也在讨论,分成无数个小圈子,各抒己见。
有人支持刘简的“申报制”,认为县衙不该受预算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