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孙的伴读或同窗,通常是宗室子弟,或是重臣之后,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一个六品官之子,何德何能?
李逸尘这么做,有什么深意?
“那个狄仁杰,查清楚了吗?”李世民问。
“回陛下,白骑司已查过。”王德道。
“狄仁杰,并州太原人氏,其父狄知逊,现任京兆府仓曹参军,正六品下。”
“狄知逊为官勤勉,官声尚可,但无特殊政绩。”
“狄仁杰年十四,在永兴坊明德塾读书,先生评价聪慧好学,沉稳踏实。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
李世民手指在榻沿轻敲。
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子,一个普通的聪慧少年。
李逸尘为何如此看重?
不仅收为弟子,还让他与皇太孙同堂?
难道……李逸尘认定这个狄仁杰将来能成大器,甚至能辅佐皇太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李厥才五岁,李承乾都还没即位,李逸尘就开始为皇太孙培养未来辅政之臣了?
这未免想得太远了些。
可如果不是这个原因,又是什么呢?
李逸尘做事,向来有深意。
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不寻常的安排。
“继续观察。”李世民最终道。
“那个狄仁杰,多留意些。李逸尘教了他们什么。”
“遵旨。”
王德退下后,李世民独自坐在暖阁中,陷入了沉思。
李逸尘这个人,越来越让他看不透了。
才华横溢,谋略深远,对太子忠心耿耿,这些都没问题。
但他的一些举动,总透着一种超远的眼光和谋划。
修典工程,五年规划,财政改革,现在又是这种特殊的教学……
这个人,心里到底装着多大的棋局?
李世民忽然想起李逸尘那篇《天策财政论》中的话:“财流所向,即政令所向。财用所重,即国策所重。”
那么,李逸尘将狄仁杰与皇太孙放在一起培养,是不是意味着,在他心中,这个狄仁杰未来可能成为影响“政令所向”、“国策所重”的人物?
若真如此,那这个狄仁杰,就必须重视起来了。
“传旨。”李世民忽然开口。
阴影中,一名内侍现身:“陛下。”
“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献书有功,勤勉可嘉。擢升为长安县令,即日赴任。”
“遵旨。”
内侍退下传旨。
李世民重新靠回软榻,闭上了眼。
既然李逸尘如此看重狄家,那他不妨推一把。
一来算是奖励狄知逊献书之功,二来……他也想看看,给狄家一些甜头后,李逸尘会怎么做,那个狄仁杰又会如何成长。
长孙无忌府,书房。
烛火通明。
长孙无忌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简短的情报,眉头紧锁。
情报是刚送来的,关于李逸尘让狄仁杰与皇太孙一同听课的事。
“狄仁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狄知逊之子……”
他放下情报,端起茶盏,却忘了喝,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李逸尘这个举动,太反常了。
皇太孙是什么身份?
未来的皇位继承人之一。
虽然现在李承乾地位稳固,李厥作为嫡子,若无意外将来很可能就是太子、是皇帝。
他的教育,是国本大事。
给皇太孙选伴读、选同窗,那是要经过严格筛选,要考虑家世、品行、才学,更要考虑政治背景的。
一个六品官之子,凭什么?
除非……李逸尘认为这个狄仁杰有过人之处,值得他打破常规。
长孙无忌想起李逸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这个人,眼光毒辣,行事具有远虑。
他提出的方略,如预算制度,无不切中要害,成效显著。
这样的人,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况且李逸尘可以说是这个帝国最忙碌的人。
他为什么要将这么珍贵的时间花在一个少年身上?
那么,狄仁杰身上,到底有什么特别?
长孙无忌唤来心腹:“去查查这个狄仁杰。从小到大,所有能查到的,我都要知道。”
“是。”
心腹退下后,长孙无忌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弦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李逸尘……这个年轻人,成长得太快了。
短短两年,从默默无闻的伴读到东宫右庶子,深得太子信重,陛下也屡次嘉奖。
他提出的种种改革,正在悄然改变朝堂的格局。
而现在,他开始培养下一代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李逸尘心中,太子的地位已经稳固到可以开始布局未来了?
长孙无忌感到一丝不安。
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乐见朝局稳定,但李逸尘的改革,很多都在触动世家的利益。
预算制度要规范财政,打破各部各衙门的灰色收入。
修典工程要整理典籍,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
现在又开始培养新人……
这个人,到底想打造一个什么样的大唐?
“父亲。”长子长孙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长孙冲推门而入,见父亲站在窗前沉思,轻声道:“父亲可是为李逸尘之事烦心?”
“你都听说了?”长孙无忌转身。
“听说了些。”长孙冲点头。
“李逸尘让一个六品官之子和皇太孙同堂听课,朝中已有议论。不少人觉得,这不合规矩。”
“规矩……”长孙无忌摇头,“李逸尘做事,什么时候完全按规矩来了?”
他走回案前坐下,缓缓道:“冲儿,你觉得李逸尘此人如何?”
长孙冲沉吟片刻,道:“才华横溢,谋略过人,且深得两宫信重。只是……行事常出人意表,让人难以揣度。”
“你说得对。”长孙无忌叹道。
“正是这种‘难以揣度’,才让人不安。你看他这些年做的事,表面看来都是为国为民,但细究之下,每一步都在加强东宫的力量,削弱老派的权力结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甚至怀疑,他所图者大。不止是辅佐太子登基,而是要彻底改变朝堂的运作方式。”
长孙冲一惊:“父亲的意思是……”
“现在还说不准。”长孙无忌摇头。
“但我们必须警惕。那个狄仁杰,要多留意。李逸尘不会无缘无故看重一个少年,此人必有特殊之处。”
“儿子明白。”
“还有,”长孙无忌补充道,“你私下里也留意一下,朝中还有哪些年轻官员与李逸尘走得近,哪些人可能被他看中。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
“是。”
长孙冲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长孙无忌坐在烛火前,久久未动。
他想起了妹妹长孙皇后临终前的嘱托,要他好好辅佐陛下,照看皇子。
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太子、魏王、晋王,都是他的外甥,他希望能看到一个平稳的传承。
但李逸尘的出现,让一切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人,有能力,有抱负,有太子的绝对信任。
如果他真的要推行一场深刻的变革,那关陇集团,乃至整个世家门阀体系,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长孙无忌感到了压力。
但他也明白,李逸尘如今势头正盛,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只能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夜更深了。
房玄龄府,书房。
房玄龄也收到了消息。
与长孙无忌的警惕不同,他更多的是好奇。
“狄仁杰……狄知逊之子……”
房玄龄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他对李逸尘的印象很好。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担当,做事踏实,提出的改革方略也都切实可行。
修典工程交给他后,进展顺利,规划周详,让人放心。
现在李逸尘收徒,还让弟子与皇太孙一同听课,这确实不寻常。
但房玄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李逸尘教皇太孙,是陛下准许的。
他怎么教,教什么,只要是为皇太孙好,那就没问题。
至于让谁一起听课,那是他的自由。
“或许,那孩子真有非凡之处。”房玄龄自语道。
他想起嫡孙女房萱即将嫁入李府,成为李逸尘的妻子。
这桩婚事,他乐见其成。
李逸尘这样的人才,正是大唐需要的。
至于朝中的议论……房玄龄摇摇头。
有些人,总是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李逸尘若真有什么野心,大可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地培养一个六品官之子。
房玄龄走到窗前,望着夜色。
他相信李逸尘的眼光,也相信陛下的判断。
朝堂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有能力、有抱负的年轻人。
只要是为了大唐好,些许不合常规,又算得了什么?
岑文本府。
岑文本的反应更为审慎。
他仔细分析了李逸尘这个举动的可能含义,最终得出的结论与长孙无忌相似——李逸尘在布局未来。
但岑文本的立场更为中立。
他出身江南士族,与关陇集团、山东士族都有所不同。
李逸尘的改革,对江南士族的影响相对较小,甚至可能带来机会——比如修典工程,就需要大量文人参与,这对以文才著称的江南士子是个机遇。
所以,岑文本对李逸尘的态度是既欣赏又警惕。
欣赏他的才华和能力,警惕他可能带来的变革冲击。
“狄仁杰……”岑文本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又在旁边写下“并州”、“十四岁”、“李逸尘弟子”、“皇太孙同窗”。
他盯着这些字,试图找出其中的联系。
一个并州出身的少年,被李逸尘看中,收为弟子,还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这背后,是不是有地域政治的考量?
李逸尘在培养非关陇、非山东的势力?
还是说,纯粹是那孩子有过人之处?
岑文本决定,暂时观望。
李逸尘如今圣眷正隆,不宜轻易质疑。
但那个狄仁杰,他要多加留意。
京兆府,狄宅。
狄知逊接到圣旨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长安县令?
正五品上?
从六品下的仓曹参军,直接擢升为正五品上的长安县令?
这升迁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传旨的内侍笑容可掬。
“狄县令,恭喜了。陛下念你献书有功,勤勉可嘉,特予擢升。即日赴任,莫要辜负圣恩。”
狄知逊慌忙接旨谢恩,又拿出些银钱打点内侍。
送走内侍后,他回到厅中,看着手中的圣旨,仍觉恍如梦中。
郑氏从内室出来,又喜又忧。
“你献书才几日,怎么就……”
狄知逊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献书之功,确实值得嘉奖,但直接擢升为长安县令,这奖励未免太重了。
长安县令是什么职位?
京县之首,权责重大,历来都是由有背景、有能力的人担任。
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并州人,何德何能?
除非……是因为仁杰?
他想起儿子拜李逸尘为师,想起李逸尘让儿子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狄知逊感到一阵压力。
升官固然是好事,但升得太快,未必是福。
长安县令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任县令,能坐稳吗?
“阿耶!”狄仁杰从外面回来,见父母都在厅中,神色凝重,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狄知逊将圣旨递给他:“你自己看。”
狄仁杰接过,看完后也愣住了。
长安县令?
他看向父亲,父子二人目光交汇,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这升迁,绝不简单。
“是因为先生吗?”狄仁杰低声问。
“十有八九。”狄知逊苦笑,“否则,单凭献书之功,不至于此。”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仁杰,为父这官,升得蹊跷。表面是荣宠,实则是将狄家放在了火上烤。从今往后,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
狄仁杰沉默片刻,缓缓道:“阿耶,既然陛下擢升,您便好好做这个县令。勤政爱民,秉公办事,问心无愧即可。”
“至于其他……孩儿会谨言慎行,不给家里添麻烦。”
狄知逊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心中稍安。
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
“你说得对。”他点头。
“既来之,则安之。为父会尽力做好这个县令。你也要记住,如今狄家已在风口浪尖,你更要谨守本分,专心跟李公学习,莫要卷入是非。”
“孩儿明白。”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狄知逊擢升长安县令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兆府,继而传遍了整个长安官场。
一时间,议论纷纷。
“狄知逊?那个并州来的仓曹参军?怎么突然就当上长安县令了?”
“听说他献了一部孤本给修典工程。”
“献书就能当长安县令?那我也去献!”
“没那么简单。听说他儿子被李逸尘收为弟子。”
“原来如此!这是走了李逸尘的门路啊!”
“李逸尘如今真是权势熏天,一句话就能让个六品官当上长安县令。”
“也不全是。陛下亲自下的旨,说明陛下也认可。”
“狄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各种议论,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也有深思。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献书给修典工程,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狄知逊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献了一部孤本,儿子成了李逸尘的弟子,自己还升了长安县令。
这激励效应是巨大的。
接下来的几天,崇文馆典籍征集处门庭若市。
不仅官员,连许多世家大族、藏书家都带着家中珍藏前来献书。
有些甚至不止献一部,而是将家中藏书分批献上,希望能复制狄家的“好运”。
负责登记的文吏忙得不可开交,崇文馆的博士们也被请来鉴别典籍,往往一天要看好几十部。
这景象,让李逸尘都感到意外。
他没想到,自己对狄仁杰的安排,竟然产生了这样的连锁反应。
不过,这倒也是好事。
修典工程正需要大量典籍,如今大家都争相献书,征集进度大大加快。
东宫,右庶子值房。
李逸尘听着属官的汇报,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献书就能升官,献书就能让子弟拜入李公门下。”属官道。
“崇文馆那边,典籍堆积如山,博士们都看不过来了。”
“让他们按章程来,仔细鉴别登记,不可马虎。”李逸尘吩咐道,“至于那些传言……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