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读完《论语》、《孟子》,正在读《诗经》。先生也开始讲解《春秋》经传。”
李逸尘点点头,又问:“可曾读过史书?”
狄仁杰略一迟疑,如实道:“家中藏有几卷《史记》和《汉书》,小子闲暇时曾翻阅。”
“哦?”李逸尘来了兴趣,“读过《史记》中的哪些篇章?”
“读过《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廉颇蔺相如列传》、《李将军列传》等。”
李逸尘面上却不动声色。
“那你读《项羽本纪》时,可曾疑惑项羽力能扛鼎,勇冠三军,为何最终败于高祖?”
狄仁杰沉吟片刻,道:“小子浅见,项羽之败,非败于勇力,乃败于器量。”
“他刚愎自用,不能用人,韩信、陈平、英布皆曾效力于他,却终不为所用。”
“反观汉高祖,虽无项羽之勇,但善用人,能纳谏,萧何、张良、韩信各尽其才,故能成大事。”
“此外,项羽残暴,屠城杀降,失民心。汉高祖约法三章,收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此之谓也。”
这番话从一个十四岁少年口中说出,条理清晰,见解分明,虽不算特别精深,但已远超同龄人。
李逸尘心中震动,继续问道:“那你读《李将军列传》,又有何感?”
狄仁杰神色微黯,缓缓道:“李广将军,勇猛善战,爱惜士卒,却一生未能封侯,最终自刎而死。”
“小子读时,常感惋惜。太史公言‘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赞其品德,然其命运坎坷,或与性情有关。”
“李将军治军简易,不重文书,此虽得士卒之心,却未必合朝廷法度。”
“且他命运不济,多次错过机会。”
“可见人之成败,除自身才能品格外,亦需时运相济。”
李逸尘听着,心中感慨更甚。
这少年不仅读书,而且思考,能结合人物命运分析性格与时代的关系,这份洞察力,已显露出未来那位断案神探、治国能臣的影子。
两人又就几部经典简单讨论了几句。
狄仁杰对答从容,虽偶有稚嫩之处,但思路清晰,常能抓住要害。
更难得的是,他态度不卑不亢,既不会因对方是高官而畏缩,也不会刻意卖弄才学。
李逸尘越看越满意。
这少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值房内安静了片刻。
李逸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似在斟酌言辞。
狄仁杰静静坐着,心中却有些忐忑。
这位李公问了他许多问题,显然是在考察他的学问、见识。
但考察之后呢?
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终于,李逸尘放下茶盏,目光直视狄仁杰,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狄仁杰,我观你年纪虽小,但聪慧稳重,见识不俗,更难得的是心性纯正,勤于思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狄仁杰整个人愣住了。
拜师?
李逸尘要收自己为徒?
他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逸尘是什么人?
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修典总纂,圣眷正隆,太子倚重,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不知有多少人想投入他的门下而不得其门。
而自己,一个六品小官之子,默默无闻的私塾学子,何德何能,能让这样的人物主动开口,要收自己为徒?
狄仁杰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值房内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远处传来东宫内侍隐约的脚步声,更衬得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逸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狄仁杰,等待他的回答。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狄仁杰来说太过突然,需要时间消化。
他也知道,以狄仁杰的聪慧,必然会思考这背后的意义、代价、以及未来的可能。
时间一点点流逝。
狄仁杰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脑中思绪飞转,无数念头交织碰撞。
拜李逸尘为师,意味着什么?
首先,他将与这位朝堂新贵建立起紧密的师徒关系。
在大唐,师徒如父子,这是一层极其重要的社会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他将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狄家小子,而是东宫右庶子的门生。
无论走到哪里,这重身份都将为他带来无形的助力。
其次,他将有机会接触到更高层次的知识与见闻。
李逸尘学识渊博,见识超卓,更身处权力中心,对朝政、经济、军事皆有深刻见解。
能随他学习,绝非私塾先生可比。
这对他未来的成长,将有不可估量的影响。
第三,他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圈子。
李逸尘身边汇聚了杜正伦、窦静等东宫属官,与孔颖达、颜师古等当世大儒交往密切,更与太子李承乾关系匪浅。
成为他的弟子,自然也能接触到这些人脉资源。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拜李逸尘为师,意味着他狄仁杰将被打上“东宫”的烙印。
李逸尘是太子近臣,他作为李逸尘的弟子,自然也属于太子一系。
狄仁杰虽年少,但在父亲耳濡目染下,对朝堂争斗并非一无所知。
此外,李逸尘为何要收自己为徒?
真的是因为欣赏自己的才学?
还是另有目的?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看重的?
狄仁杰想不通。
但他能感觉到,李逸尘的邀请是真诚的,眼中并无算计之色。
最后,也是最实际的问题。
拜师之后,他将如何自处?
继续在私塾读书?
还是跟随李逸尘左右?
家中的经济条件,能否支撑?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狄仁杰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李逸尘,目光清澈而坚定。
“李公厚爱,小子感激不尽。能拜李公为师,是小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小子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李逸尘点头:“你说。”
狄仁杰直视着李逸尘的眼睛,缓缓问道:“长安城中,聪慧好学的少年不止小子一人。”
“李公为何独独看中了小子?小子自问并无过人之处,何以当此厚爱?”
李逸尘心中暗赞。
这少年,果然心思缜密,不因突如其来的机遇而忘乎所以,反而能冷静地追问根源。
他早已准备好说辞,此刻神色坦然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之所以看中你,原因有三。”
“其一,我确实听人提起过你,说你不仅聪慧,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遇事爱思考,不人云亦云。”
“这一点,从你方才的谈吐中,我已证实。”
“其二,”李逸尘缓缓道,“我选人,首重品性,其次才是才学。你父亲为官清廉,家风端正,你自身也显得淳朴踏实,这很符合我的标准。”
“其三,”李逸尘微微一笑。
“或许是一种直觉。我初见你时,便觉得你眉宇间有一股清气,目光清澈坚定,非池中之物。”
“我李逸尘虽不才,但自问看人尚有几分眼光。”
“我相信,假以时日,你必能有所成就。”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说得诚恳。
狄仁杰听了,心中的疑虑消散大半。
李逸尘顿了顿,又道:“至于拜师之后,你也不必急于搬来东宫。”
“可先继续在私塾读书,每旬来我这里两三次,我为你讲解经史、文章,也可让你接触一些实务。”
“待你学问根基更牢固些,再作打算。”
“你家中境况,我略知一二,若有什么难处,也可直言。”
考虑得如此周全,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狄仁杰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然后郑重跪下,伏身行大礼。
“弟子狄仁杰,拜见老师!”
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李逸尘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种宿命般的感慨。
历史上的狄仁杰,如今成了他的弟子。
未来,会因此而改变吗?
他不知道。
但他确信,自己今日种下的这颗种子,将来或许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起来吧。”李逸尘温声道,“既入我门下,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狄仁杰起身,垂手肃立。
“请老师训示。”
“第一,为学先为人。品性端正,是为人之本。无论将来成就如何,不可失了本心。”
“第二,学问贵在求真务实。不盲从,不轻信,凡事多思多问,要有自己的见解。”
“第三,你年纪尚小,不必急于求成。打好根基,循序渐进,方能行稳致远。”
“第四,”李逸尘目光深远,“你既为我弟子,当知我身处东宫,难免卷入朝局。”
“但你记住,你首先是读书人,是学子。朝堂之事,未到其时,不必过多关切。”
“专心学问,才是正途。”
狄仁杰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中。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好了,”李逸尘神色缓和下来,“今日便到此。你先回去,将此事禀明父母。三日后此时,再来见我。”
“是。”狄仁杰躬身应下。
李逸尘摆摆手,狄仁杰再施一礼,转身退出值房。
走出东宫,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狄仁杰走在回永兴坊的路上,脚步比平日轻快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怀中的那枚腰牌,冰凉的铜质透过布料传来真实的触感。
拜师了。
李逸尘,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修典总纂,成了他的老师。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在他心中完全清晰起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合着尘土、草木以及远处炊烟的气息,这是长安城初夏午后特有的味道。
他需要理清思绪。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突然,从接到父亲告知李逸尘要见自己,到踏入东宫值房,再到那位年轻重臣亲口提出收徒——每一步都超出他过去的认知范畴。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未来,在私塾里埋头苦读时,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若能金榜题名,或许能在某个衙门谋个差事,慢慢熬资历。
最好的情形,或许二三十年后能当上个五品、四品官,那已算光耀门楣了。
可如今,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似乎在他面前铺开了。
李逸尘的弟子。
单是这个身份,就已将他与绝大多数同龄人区别开来。
这意味着他将有机会接触到更高深的知识,更广阔的视野,以及那个他只在书中读过的、属于权力中心的世界。
但狄仁杰心中并无太多狂喜,反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他想起老师最后那几句话——“你既为我弟子,当知我身处东宫,难免卷入朝局。但你记住,你首先是读书人,是学子。朝堂之事,未到其时,不必过多关切。专心学问,才是正途。”
这话里藏着深意。
李逸尘是在提醒他,也是在他心中划下了一条界限。
师徒关系一旦确立,他狄仁杰身上便不可避免地会打上“东宫”的烙印。
可老师又明确告诉他,现在还不是关心朝局的时候。
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把握。
狄仁杰继续往前走,脑中又回想起方才在值房中的对答。
李逸尘问他对《项羽本纪》《李将军列传》的看法时,他如实说了自己的想法。
现在想来,那些见解或许在老师眼中还显稚嫩,但对方并未轻视,反而认真倾听,甚至引导他更深地思考。
这位老师,和他想象中的高官显贵不太一样。
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敷衍了事的客套,问的问题都很实在,听的也很认真。
更难得的是,对方眼中那种对学问、对人才的真诚尊重,是装不出来的。
狄仁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无论李逸尘收他为徒是出于何种考量,至少从今日的接触来看,这位老师是值得追随的。
他加快了脚步。
推开家门时,母亲郑氏正在院中晾晒衣物。
见他回来,问道:“杰儿回来了?”
“恩!”狄仁杰含糊应道,目光却望向书房方向。
“阿耶在吗?”
“在书房呢,一下午都没出来。”
郑氏察觉儿子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但未多问。
狄仁杰走到书房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而入,狄知逊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没有在看。
他抬起头,见是儿子,眼中立刻露出询问之色。
“阿耶。”
狄仁杰关上门,走到父亲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放在案上。
狄知逊的目光落在腰牌上,又移到儿子脸上,等待着他开口。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李公……收孩儿为弟子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狄知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他看着儿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慰,有喜悦,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
“仔细说说。”他的声音还算平稳。
狄仁杰将今日去东宫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从进入值房行礼,到李逸尘问他的学问,再到最后那番收徒的对话,几乎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也在重新梳理整个过程。
狄知逊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儿子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拜师礼行了吗?”他问。
“行了。”狄仁杰点头,“孩儿行了跪拜大礼。”
“好,好。”
狄知逊连说两个好字,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下,看向儿子。
“李公还说了什么?”
“老师说,让孩儿先继续在私塾读书,每旬去他那里两三次,他会为孩儿讲解经史文章,也会让孩儿接触一些实务。”
狄仁杰顿了顿。
“还说,若家中有什么难处,可以直言。”
狄知逊沉默片刻,缓缓坐回椅中,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杰儿,”他开口,语气郑重,“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狄仁杰点头:“孩儿明白。这意味着孩儿成了李公的弟子,从此与东宫有了关联,也意味着……孩儿要走的路,可能和原来想的不一样了。”
“不止如此。”狄知逊摇头,目光深邃。
“李逸尘是什么人?二十二岁的东宫右庶子,太子身边第一谋臣,深得陛下赏识。”
“他收你为徒,固然是你的造化,但也将你置于一个特殊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朝堂之上,太子与魏王之争虽未表面化,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李逸尘是太子的人,你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也属太子一系。”
“这在你未来入仕时,会是助力,也可能成为负担。可若有什么变故……”
狄知逊是个基层上来的额官员。
这样的官员是最怕进入朝堂纷争,因为他们没有自保的能力。
狄仁杰认真听着。
父亲说的这些,他其实已经想到了。
“阿耶的担忧,孩儿明白。”他平静道。
狄知逊看着儿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稍安。
这孩子,看人倒是准。
“你能这样想,为父欣慰。”他语气缓和下来。
“李公的为人,为父虽只见过一面,但观其言行,是正直有为之人。他能看中你,是你的福分,也是我狄家的荣幸。”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既已拜师,便要谨守弟子本分。李公学问渊博,见识超卓,你要好好跟着他学。”
“至于朝堂之事……你还年少,且听你老师的,专心学问便是。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孩儿谨记。”狄仁杰躬身。
“对了,”狄知逊想起什么,“李公说让你每旬去他那里两三次,可定了具体时日?”
“老师说三日后此时再去见他。”狄仁杰答道。
狄知逊点点头。
“好。这三日你且安心读书,不必多想。三日后去时,记得带上你最近写的文章,让老师看看你的功底。”
“是。”
父子二人又说了些话,主要是狄知逊叮嘱儿子拜师后要注意的礼仪、分寸。
郑氏进来送茶时,狄知逊将事情简单说了,郑氏又惊又喜,拉着儿子问了许久,直到狄仁杰再三保证会谨言慎行,她才放下心来。
夜色渐深,狄宅归于平静。
狄仁杰躺在自己房中,却无睡意。
他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每一个细节。
李逸尘问他对《项羽本纪》看法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赞赏。
谈到学问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投入。
最后收徒时那种郑重而诚恳的态度……
这位老师,和他过去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私塾的先生固然认真,但教的多是科举应试之学,讲究的是章句训诂,是文章格式。
而李逸尘今日虽只问了几个问题,却处处透着对思考过程、对见解本身的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