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盲从,不轻信,凡事多思多问,要有自己的见解。”
老师的这句话,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三日后再见老师时,该带哪篇文章去呢?
最近写的那篇《论秦制得失》,先生倒是夸过,说有些见地。
或许可以带去让老师看看。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
东宫内殿。
太子妃苏氏正在查看李厥的衣裳。
五岁的李厥坐在一旁,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制的小马,模样乖巧。
“厥儿,过来试试这件。”
苏氏拿起一件新做的夏衫,招手道。
李厥放下木马,乖乖走过去,任由母亲为他试衣。
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清目秀,只是身形有些瘦弱,脸色也略显苍白。
“母妃,李先生什么时候再给儿讲课?”
李厥仰起小脸问道。
苏氏手上动作不停,温柔道:“快了,李先生最近忙修典的事,过几日就有空了。”
“李先生讲课有意思。”李厥眼睛亮晶晶的,“不像以前的先生,总是让儿背书。”
苏氏笑了。
她对这个李逸尘也是满意的。
自从他给李厥上课后,儿子明显开朗了些,虽然讲的不是什么正经经学,多是些故事、道理,但孩子喜欢,而且确实懂得多了。
正说着,一名宫女进来禀报。
“娘娘,右庶子李逸尘求见。”
苏氏有些意外。
李逸尘通常不会直接来内殿求见,多是递话。
“请李右庶子到偏殿。”她吩咐道,又对李厥说。
“厥儿先自己玩,母妃去见见李先生。”
“儿也想见李先生。”李厥拉住母亲的衣袖。
苏氏想了想:“好吧,跟母妃一起来。”
偏殿内,李逸尘已等候片刻。
见太子妃携皇太孙进来,他躬身行礼。
“臣李逸尘,参见娘娘,参见皇太孙。”
“李右庶子不必多礼。”苏氏在主位坐下,李厥挨着她坐。
“坐吧。可是厥儿课业的事?”
李逸尘在下方席位坐下,神色恭敬道:“回娘娘,正是。臣今日来,是想与娘娘商议皇太孙课业安排。”
“你说。”苏氏示意宫女上茶。
“皇太孙天资聪颖,勤学好问,臣授课时深感欣慰。”李逸尘缓缓道。
“不过,皇太孙毕竟年幼,独自听课有时难免枯燥。臣思之,若能有年龄稍长的学子伴读,既可作榜样,也能让课堂更有生气。”
苏氏点头:“这主意不错。李右庶子可有人选?”
“臣门下新收一弟子,名狄仁杰,年十四,乃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之子。”
李逸尘坦然道:“此子品性端正,勤学好思,且性情沉稳。”
“臣想让他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苏氏微微一愣。
让一个六品官之子,与皇太孙一同听课?
这安排……有些不合常理。
皇太孙的伴读,通常是宗室子弟或重臣之后,一个仓曹参军之子,身份未免太低了些。
但她没有立刻反对,而是沉吟片刻,问道:“李右庶子对此子如此看重,想必他有过人之处?”
“回娘娘,狄仁杰确有过人之处。”李逸尘正色道。
“他虽年少,但读书不泥古,善于思考,常有独到见解。”
“更难得的是心性纯良,不骄不躁。臣观察多日,方决定收他为徒。”
他顿了顿,补充道:“且臣让他与皇太孙同堂,并非要他以伴读身份侍奉,而是作为同窗,一同学习。”
“所学内容会有深浅之分,但有些道理、方法,是可以共学的。”
“这对皇太孙的成长,或许有益。”
苏氏听罢,心中权衡。
李逸尘是太子信重之人,他既然亲自来提议,必有深意。
而且他说的也有道理。
那个狄仁杰既然能入李逸尘的眼,想必确实不错。
至于身份……李逸尘说的对,不是伴读,是同窗。
这其中的区别,她懂。
“既是李右庶子看重的人,本宫自然信得过。”
苏氏最终点头。
“便依李右庶子安排吧。何时开始?”
“后日,”李逸尘道,“届时皇太孙去臣的值房即可。”
“好。”苏氏看向儿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
李逸尘告退后,苏氏独自坐在偏殿中,沉思良久。
让一个六品官之子与皇太孙同堂而学,这安排确实不寻常。
但李逸尘做事向来有章法,不会无的放矢。
他如此看重那个狄仁杰,或许那孩子真有非凡之处?
苏氏想起李厥这些日子的变化。
以前儿子总是怯生生的,在宫里规矩多,孩子难免压抑。
自从李逸尘授课后,李厥明显活泼了些,也更爱思考了。
有一次居然问她:“母妃,为什么太阳东升西落?”
她一时竟答不上来。
李逸尘教的东西,和传统的经学不同,更像是在教孩子怎么认识这个世界,怎么思考问题。
这或许正是儿子需要的。
至于那个狄仁杰……既然李逸尘要培养,那就让他培养吧。
若真能成才,将来或许也能成为厥儿的助力。
想到此处,苏氏心中释然。
她唤来宫女。
“去库房寻一套文房四宝,要上好的,三日后给狄家那孩子。”
“是。”
三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三日里,李逸尘忙于修典事务。
典籍征集已全面展开,各地陆续有藏书献上,需要一一登记、鉴别、分类。
崇文馆内人来人往,十路使臣已分赴各道,长安城的世家大族也开始陆续响应。
李逸尘每日要处理大量文书,接见前来献书的官员、士绅,还要与孔颖达、颜师古等大儒商议校勘细则。
但他仍抽出时间,为狄仁杰和李厥的第一次课做了准备。
他准备教的,不是《论语》,不是《千字文》,而是一些更根本的东西。
第四日,午后。
右庶子值房被特意整理过,案几擦得干净,地上铺了新的席子。
窗前摆了两盆绿植,让室内多了些生气。
李逸尘坐在主位,静静等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属官引着两人进来——一个是清瘦的少年狄仁杰,一个是牵着宫女手的五岁孩童李厥。
“老师。”狄仁杰行礼。
“李先生!”李厥松开宫女的手,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纯真的笑容。
李逸尘起身,先对那宫女道:“你且在外面候着。”
宫女行礼退下。
李逸尘这才看向两个学生,微笑道:“都坐吧。”
狄仁杰和李厥在准备好的席位上坐下。
两席并列,离李逸尘的案几不远不近。
李逸尘缓缓道:“皇太孙,李厥。”
狄仁杰整个人愣住了。
皇太孙?
李厥?
让他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这……这怎么可能?
狄仁杰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安排的意义。
李逸尘看着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平静地解释道:“皇太孙今年五岁,已到启蒙之年。”
“太子殿下命我为他师,传授学问。”
“让你与皇太孙一同听课,一来你可以温故知新,二来对皇太孙也有个伴读的榜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们所学内容会有不同。”
“皇太孙年幼,先从启蒙开始;你已有基础,我会教你更深的内容。”
“但有些东西——比如学习的方法、思考的习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可以一起听的。”
狄仁杰渐渐回过神来,但心中的震撼仍未平息。
和皇太孙一起听课,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频繁出入东宫,与皇长孙建立联系,甚至……成为皇长孙的伴读?
这已不仅仅是拜李逸尘为师那么简单了。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低声道:“老师,学生……学生身份低微,恐不合适与皇太孙同堂而学。”
“身份不是问题。”李逸尘摇头。
“我既收你为弟子,你便是我门下之人。”
“让你与皇太孙一同听课,是我的安排。”
话说到这个份上,狄仁杰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况且,这也不是能拒绝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郑重道:“学生谨遵老师安排。”
李厥好奇地打量着狄仁杰,小声问:“你就是狄家哥哥?”
狄仁杰端正坐姿,礼貌点头。
“回皇太孙,正是小子狄仁杰。”
“叫我厥儿就好。”李厥笑嘻嘻道,“李先生说的,在课堂上没有皇太孙,只有学生。”
狄仁杰心中微动,看向李逸尘。
李逸尘点头示意。
“那……厥儿弟。”狄仁杰改口道。
李逸尘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今日是你们第一次一同听课。在开始前,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他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在这里,我是老师,你们是学生。”
“课堂之上,无分尊卑,只有学问。”
“你们可以提问,可以质疑,可以讨论。”
“我要教的,不是如何死记硬背,而是如何学习,如何思考,如何做一个明白人。”
狄仁杰认真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样的话,他从未听任何先生说过。
李厥似懂非懂,但也坐直了小身子。
“好,我们开始。”李逸尘从案上拿起两页纸,分别递给两人。
“第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学习?”
狄仁杰接过纸,上面只有这一个问题。
他陷入沉思。
李厥看着纸上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人”、“学习”这几个字是认得的。
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声道:“因为……不学习,会变笨?”
李逸尘笑了:“这是个很好的答案。不过,我们可以再想深一层——变笨了会怎样?”
李厥皱着小眉头,努力思考。
狄仁杰缓缓开口:“学生以为,人学习,是为了明白事理,为了能在世间立足,为了能更好地帮助他人,也为了不虚度此生。”
李逸尘点头:“仁杰说得不错,厥儿的答案也很好。”
“其实,学习最根本的目的,是让我们能够理解这个世界,理解自己,然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接着讲:“第二个问题:应该怎么学习?”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让两人先想。
狄仁杰思索片刻,道:“学生以为,学习当有系统,有先后。先打好基础,再求精深。且要勤于思考,不满足于表面,要深究其理。”
李厥眨眨眼:“要……要认真听先生讲,然后……然后记下来?”
“都对。”李逸尘道。
“学习,首先要有好奇心,对未知的事物保持兴趣。”
“其次要有耐心,有些道理不是一听就懂的,需要反复琢磨。”
“第三要有方法——比如读书时,不要只是眼睛看过,要边读边想。”
“作者为什么这么说?他说得对吗?和我以前知道的一样吗?”
他拿起手边的一卷书。
“比如读史书,不要只是记住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事,而要思考。”
“为什么会发生这件事?当时的人是怎么想的?如果换做你,会怎么做?”
狄仁杰听得入神。
这样的学习方法,和他过去在私塾里学的完全不同。
私塾先生强调的是背诵、记忆,是章句训诂。
而李逸尘强调的,是思考,是理解,是活学活用。
“第三个问题:应该怎么思考?”李逸尘继续道。
这一次,他讲得更具体。
他举了几个简单的例子,教他们如何从现象推导原因,如何区分事实和猜测,如何验证自己的想法。
李厥年纪小,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听得津津有味。
狄仁杰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全新的思维方法,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原来学问可以这样做!
原来思考可以这样有条理!
他过去读书时,也会想很多问题,但多是零散的、感性的。
而李逸尘教的,是一套系统的思维方法,是可以用在任何事情上的工具。
课堂进行了一个时辰。
李逸尘讲得深入浅出,时不时提问,让两人思考、回答。
李厥虽然年幼,但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大胆提出了几个问题,有的很天真,但李逸尘都认真回答了。
最后,李逸尘道:“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后,你们可以想想我今天讲的内容,也可以观察身边的事物,试着用我说的方法去思考。”
他看向李厥:“厥儿,我给你留几个问题:为什么果子会从树上掉下来,而不是飞到天上去?”
“为什么冬天冷,夏天热?”
“你可以想一想,也可以问问别人,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先想一想。”
李厥用力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又看向狄仁杰。
“仁杰,你的问题是分析各朝各代的制度有何不同,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
“重点思考秦制、汉制、本朝制度的区别与联系。”
“下次来时,我们讨论。”
“是,老师。”狄仁杰郑重应下。
“好了,今日课毕。”李逸尘起身,“厥儿,让宫女送你回去。仁杰,你也回去吧。三日后同一时间再来。”
两人起身行礼。
李厥走到门口,又回头:“先生,下次还讲这么有意思的吗?”
“嗯,讲更有意思的。”李逸尘微笑。
李厥开心地跟着宫女走了。
狄仁杰落在后面,欲言又止。
李逸尘明白他的顾虑,看着狄仁杰:“你只需专心学问,不必顾虑其他。”
“学生明白了。”
狄仁杰告退后,李逸尘独自坐在值房中,沉思良久。
今日这堂课,只是一个开始。
他要教给这两个孩子的,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套认识世界、思考问题的方法论。
这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
但他相信,这是对的。
李厥作为皇长孙,未来可能要承担大任。
如果他只会背诵经书,只会遵循旧制,那大唐的未来会怎样?
历史上,李承乾被废后,李治即位,虽开创了永徽之治,但后期大权旁落,武后掌权,李氏江山几乎易主。
这其中,固然有诸多复杂原因,但皇帝的个人能力、见识、思维方法,无疑是关键因素。
他要培养的,是一个能够独立思考、明辨是非、有科学精神的未来君主。
是要让华夏大地一直保持领先基因的君主。
而狄仁杰,作为他选中的辅政之才,更需要这种思维训练。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批完一批奏疏,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今日午后,东宫右庶子李逸尘为其新收弟子狄仁杰授课,皇太孙李厥也在场。三人同堂,听课一个时辰。”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李逸尘给皇太孙授课,这他知道。
但那个狄仁杰……李逸尘新收的弟子?
还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仔细说说。”他坐直身体。
王德将探听到的情况详细禀报。
狄仁杰的身份、年龄,李逸尘收徒的经过,以及今日课堂的大致内容——虽然不知道具体讲了什么,但知道三人同堂,气氛融洽,皇太孙课后很开心。
李世民听罢,眉头微蹙。
李逸尘收徒,这不奇怪。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拜入门下的人不会少。
他选中那个狄仁杰,或许那孩子确有可取之处。
但让狄仁杰和皇太孙一起听课……
这安排就有些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