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属官退下后,李逸尘独自沉思。
他确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收狄仁杰为徒,是看中那孩子的潜质。
让狄仁杰与李厥一同听课,是为了更好的教学效果。
至于狄知逊升官,那是陛下的决定,与他无关。
但在外人眼中,这一切成了精心的算计——他李逸尘用修典工程网罗人才,培养势力。
这误会,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
不过,李逸尘并不太在意。
他行得正,坐得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的未来。
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他现在关心的,是接下来的教学。
三日后,狄仁杰和李厥再次来到值房上课。
这一次,李逸尘先检查了李厥的“作业”:“厥儿,我上次问的问题,你想了吗?”
李厥点头,有点奶声奶气地说道:“想了!果子掉下来,是因为……因为它重!重的东西都会往下掉。”
李逸尘笑了:“这是个很有趣的想法。不过,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他拿出一个小木块和一张纸。
“你看,我把纸和木块同时放手,哪个先落地?”
实验做了,木块先落地。
“为什么纸落得慢?”李逸尘问。
“因为纸轻。”李厥说道。
还有点自豪,因为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对的。
“那我们把纸揉成团,再试试。”
纸团和木块几乎同时落地。
李厥眼睛瞪大了:“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李逸尘道,“同样重的东西,形状不同,下落速度不同。这说明,除了重量,还有别的因素在影响。”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李厥思考。
接着,他又问了冬天冷夏天热的问题,同样没有给答案,只是教李厥如何观察、如何记录温度变化、如何思考可能的原因。
对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些问题可能太难了。
但李逸尘的目的不是要他立刻弄懂,而是要培养他观察、思考、提问的习惯。
轮到狄仁杰时,李逸尘问他对各朝制度的思考。
狄仁杰显然做了充分准备,从秦的郡县制、严刑峻法,到汉的郡国并行、独尊儒术,再到本朝的府兵制、均田制、科举制,分析得条理清晰。
虽然有些地方还显稚嫩,但已能看出深入的思考。
“你认为,本朝制度比前朝进步在哪里?”李逸尘问。
狄仁杰沉吟道:“学生以为,本朝制度之进步,在于兼收并蓄,务实灵活。府兵制寓兵于农,节省军费。”
“均田制授田于民,稳定民生。”
“科举制打破门第,广纳贤才。且陛下从谏如流,朝政清明,此非制度之利,乃执行之善。”
“说得好。”李逸尘赞许道,“但你要记住,任何制度都有其时代性。本朝制度现在运行良好,是因为符合当下的国情。”
“但时移世易,制度也需要调整。比如均田制,现在已有土地兼并之患。府兵制,边关长期驻守也有问题。”
“未来需要怎样调整,就是你们这代人要思考的问题了。”
狄仁杰认真记下。
课堂继续进行。
这一次,李逸尘开始教他们更系统的思维方法——如何分析问题,如何收集信息,如何推理判断。
他举了一个简单的案例:假设某地发生盗窃,如何找出窃贼?他引导两人思考要问哪些问题,要看哪些证据,要排除哪些可能性。
李厥听得津津有味,狄仁杰则如获至宝。
课后,李逸尘照例留了作业。
给李厥的是继续观察自然现象,并记录自己的疑问。
给狄仁杰的,是分析一个具体的历史事件——巫蛊之祸,从各方角度思考其成因、过程与影响。
两人离开后,李逸尘坐在值房中,回想刚才的教学。
李厥虽然年幼,但好奇心强,愿意思考,这是好事。
狄仁杰则展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深度,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感到一种满足。
这种教学,虽然费心费力,但意义深远。
也让他感受了前世当老师时的感觉。
他培养的不是只会背诵经书的学子,而是能独立思考、明辨是非、有解决问题能力的人才。
这才是大唐未来需要的。
消息再次传到两仪殿。
李世民听着王德的汇报,眉头越皱越紧。
“李逸尘教皇太孙……做实验?问果子为什么掉下来?冬天为什么冷?”
“是。”王德道,“据内侍远远听到的,李右庶子确实在做这些。还教他们怎么破案,怎么思考问题。”
李世民沉默良久。
这种教学方式,他闻所未闻。
皇子皇孙的教育,向来是以经史为主,辅以治国之道。
李逸尘教的这些,看似儿戏,但细想之下,又似乎有深意。
他在培养皇太孙的什么?观察力?思考力?解决问题的能力?
难道,他现在是在用更浅显的方式,将这些思维方法教给皇太孙?
如果是这样……那李逸尘的用心,就深远得可怕了。
他在培养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君主?
“继续观察。”李世民最终道,“但不要干涉。朕倒要看看,李逸尘能教出个什么样的皇太孙。”
“是。”
“那个狄仁杰呢?表现如何?”
“据报,狄仁杰学得认真,思考深入,李右庶子颇为赞赏。”
李世民点点头。
这个狄仁杰,看来确实有过人之处。
否则李逸尘不会如此看重。
他忽然想起什么:“狄知逊上任了吗?”
“昨日已上任长安县令。”
“好。”
五日后。
两仪殿偏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李逸尘从崇文馆来到了两仪殿。
他刚主持完修典工程的进度会议。
“臣李逸尘,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
李承乾坐在案后,放下手中的奏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先生请坐。不必多礼。”
待李逸尘在对面席上坐定,李承乾亲手为他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先生近来辛苦了。修典工程进展如何?学生听闻典籍征集颇为顺利。”
李逸尘双手接过茶盏,欠身致谢。
“回殿下,确实比预期顺利。自陛下下旨、奖励章程公布后,各地献书者踊跃。”
“目前崇文馆已收到典籍三千余卷,其先秦珍本、汉魏孤本便有百余部。”
“校勘司已开始初校工作,按五年规划,进度略有超前。”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呈给李承乾。
“这是进度汇总,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接过,快速浏览。
简册上条理清晰地列着典籍征集数量、校勘进度、印刷工坊扩建情况、经费支出明细等。
他看着那些数字,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先生办事,总是这般井井有条。”
他放下简册,感慨道:“修典工程如此浩大,先生却能分解得如此清晰,每一步都落到实处。朝中那些质疑声,如今也该平息了。”
李逸尘微微摇头。
“殿下过誉了。此乃众人之功,非臣一人之力。孔公、颜公等老学者日夜校勘,国子监、弘文馆诸多博士尽心竭力,还有各地献书者慷慨相助。”
“臣不过是居中协调罢了。”
“先生不必过谦。”李承乾摆摆手,转而问道。
“钱庄那边呢?学生前日听民部奏报,长安、洛阳两地的存银又有增长?”
“是。”李逸尘点头,“截至上月,两地钱庄共存银约十五万贯,银票流通量约八万贯。汇兑业务增长尤为明显,尤其是长安至洛阳的商路,已有六成大宗交易使用银票结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臣仍坚持原定规划,暂不急于扩张。”
李承乾深以为然。
“先生谨慎是对的。钱庄关乎信用,信用一失,万劫不复。循序渐进方是正道。”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忽然叹道:“先生如今要操持修典、钱庄两桩大事,还要教皇太孙。”
“学生听说崇文馆那边还时常请先生去商议校勘疑难……事务如此繁重,先生可还撑得住?”
李逸尘抬眼,见李承乾眼中确有真切关心,心中一暖,面上却平静如常。
“谢殿下关怀。臣尚能应付。修典有孔公、颜公主持具体校勘,钱庄有刘主事打理日常,臣多是把握大方向。”
“教学之事,并不算重。”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李承乾知道实际情况远非如此。
修典工程千头万绪,各方协调、经费审批、进度把控,哪一样不要李逸尘过问?
钱庄虽说不扩张,但风险防范、制度完善、人员培训,桩桩件件都需他定夺。
更别说还有皇太孙的教学——那看似简单,实则最费心神,要针对五岁孩童设计课程,还要兼顾狄仁杰那样的少年,难度可想而知。
“先生总是这般。”李承乾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学生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待修典第一阶段告一段落,学生定要为先生请功。”
李逸尘只是微微欠身,没接这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香炉中青烟袅袅,笔直上升。
李承乾忽然想起一事,坐直了身子。
“对了,今日请先生来,还有一桩事要说。”
“刑部、大理寺那边的巡察,明日就正式结束了。”
李逸尘神色一凝。
“明日?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五日。”
“是。萧公、褚公办事雷厉风行,稚奴也颇为勤勉,故而提前完成。”李承乾道。
“巡察结束,接下来便是整改。”
“稚奴明日会与萧公、褚公一同向父皇汇报巡察结果,并提出整改建议。”
他看着李逸尘,语气郑重起来。
“先生,这次巡察是首次在刑部、大理寺进行,意义非比寻常。”
“巡察出的问题该如何整改,整改的方向、力度、步骤,都会成为日后推行巡察制度的范例。”
“学生希望先生能抽出些精力,关注此事。”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中快速权衡着。修典工程正处关键阶段,钱庄也需盯着,再加上教学……时间确实紧。
但李承乾说得对,第一次司法巡察的整改,太重要了。
这关系到巡察制度能否真正落地,能否从“找问题”推进到“解决问题”。
“殿下,”他缓缓开口,“巡察整改,确实关键。臣会与晋王殿下、萧公、褚公那边对接,了解具体情况,并在整改方略上提供建议。”
“不过具体执行,还是需由刑部、大理寺自行负责,御史台监督。臣不宜过度介入,以免权责不清。”
李承乾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先生能关注即可。学生要的正是先生在方略上的建议。具体执行,自有相关衙门去做。”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汇报,先生若得空,也可来听听。”
“毕竟整改之事,先生若亲耳听到问题所在,建议也能更有的放矢。”
“臣遵命。”李逸尘应下。
两人又就修典工程中的几个具体问题商议了一会儿,李逸尘便起身告退。
走出两仪殿时,日头已偏西。
他站在殿前台阶上,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
确实有些累了。
修典、钱庄、教学,现在又加上巡察整改……每一桩都关乎长远。
他揉揉眉心,提步向东宫值房走去。
翌日,辰时三刻,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躺坐御榻上,李承乾坐在下首左侧。
殿中,晋王李治、御史大夫萧瑀、谏议大夫褚遂良肃立。
李逸尘作为东宫右庶子,亦在殿侧旁听。
“开始吧。”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儿臣奉旨,与萧公、褚公巡察刑部、大理寺,历时三月,现已完成。”
他展开一份奏疏,开始陈述。
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但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巡察共查阅案卷四千余宗,询问官员、胥吏、狱卒共计一百二十余人,实地查看狱所、案牍库、验尸房等处。”
“发现问题主要集中于以下几方面。”
“其一,同类型案件判罚尺度不一,有失公允。”
李治翻过一页,举例道:“长安县两起盗窃案,案情相似,案值相近,但判罚悬殊。”
“一案判徒刑一年,另一案仅杖八十、罚铜。”
“经查,前者案犯为平民,后者为坊间商户之子。”
“主审官员承认,判罚时确曾考虑案犯身份。”
李世民眉头微皱。
褚遂良此时上前补充:“陛下,此类情况非止一例。臣等抽查了斗殴、田土、债务等常见案件,发现类似情节下,判罚往往因涉案人身份、籍贯、有无功名而差异显著。”
“虽未发现明显受贿情节,但‘人情案’、‘身份案’确实存在。”
萧瑀接口,语气严肃。
“长此以往,司法威信必损。百姓若觉判罚不公,便会寻求私力救济,或贿赂官吏,纲纪将乱。”
李世民沉默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李治继续汇报:“其二,办事效率低下,推诿塞责严重。”
他念出几个案例。
“万年县一桩田界纠纷,案卷在三司间流转逾半年,皆以‘需核查旧档’、‘待对方呈证’为由拖延。”
“实则旧档就在刑部库中,半日可查。涉案农户多次催问,皆无果。”
“又如一桩商贾殴斗致伤案,因涉及两名官员亲属,主审官不敢决断,层层上报,最终竟呈至大理寺。”
“而按律,此类案件本应由县衙审理。”
李治抬起头,语气加重。
“更严重者,若涉案双方背景对立,或主审官员之间素有嫌隙,案件便会陷入僵局。”
“互相推诿,拖延不办,已成常态。有胥吏直言:‘谁的案子谁催,不催就放着。’”
李承乾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李逸尘,见李逸尘垂目静听,面上无波。
“其三,”李治的声音低了些,“关于去岁父皇遇刺案的查办公务。”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李世民抬眼,目光如炬。
李治稳住心神,继续道:“儿臣等调阅了该案全部卷宗,询问了当时参与查办的官员、差役。”
“发现虽全员出动,竭尽全力,但查办方法……过于单一保守。”
他斟酌着用词:“主要是沿袭旧例:盘问现场周边、搜查可疑人物、核查兵器来源。对于现场痕迹、物证检验,手段粗糙。”
“有多处疑点,当时记录不详,后续也未深究。”
“有办案官员坦言,当时气氛紧张,唯恐行差踏错,故而步步谨慎,不敢尝试新法。”
萧瑀沉声道:“陛下,臣等并非指责当时办案不力。”
“案发突然,涉及天子,谨慎是应当的。”
“但此案暴露出刑部、大理寺在应对特大要案时,缺乏系统、精细的查案规程,过度依赖经验与旧例,不敢创新,也不敢承担风险。”
“若遇心思缜密、手段高超的凶犯,如此查法,恐难奏效。”
李世民久久不语。
遇刺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虽然汉王已经伏诛,但是破案恰恰不是刑部和大理寺。
“其四,”李治念出最后一点,“官吏管理有失公正,埋没人才。”
他举了几个例子。
有精通律法、善于断案的推官,因性格耿直,顶撞上峰,被调去管理档案,一管就是五年。
有验尸经验丰富的仵作,因出身卑贱,虽屡破疑案,却始终不得升迁,薪俸微薄。
还有年轻的书吏,头脑灵活,提出过改进案牍管理的建议,却被斥为“好高骛远”,打发去做杂役。
“儿臣等询问时,多人面露不平,却不敢多言。”李治道。
“有一推官私下说,在刑部,会不会办事不要紧,会不会做人最要紧。”
褚遂良痛心疾首。
“陛下!司法衙门,本应是最讲规矩、最重才学之地。”
“如此用人,何以明察秋毫?何以伸张正义?庸者居位,能者沉沦,此乃司法之殇!”
汇报完毕,殿内一片寂静。
李治合上奏疏,躬身退后一步。
萧瑀、褚遂良亦垂首肃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熟悉他的李承乾知道,父皇此刻内心绝不平静。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问题,都听明白了。朕只问一句——如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