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知逊忙还礼:“博士言重了。典籍藏于私库,不过一家之宝。献于朝廷,修入大典,方能惠及天下,传之后世。此乃下官本分。”
老博士赞叹道:“参军高义!”
随即吩咐文吏。
“仔细登记狄参军名讳、官职、所献书目、版本特征、存卷情况。按上等奖励章程预备。”
文吏连忙铺开登记簿,逐一询问记录。
狄知逊一一作答,心中却有些恍惚。
他献书,一是确实认同修典的意义,二来也未尝没有私心——想借此机会,为自家、特别是为儿子谋个稍好点的前程。
在京兆府做个仓曹参军,前程有限。
若能让名字上达天听,或能有所转机。
登记完毕,文吏将一式两份的收执递给狄知逊一份,恭敬道:“狄参军,您的名字与所献书目已登记在册。”
“奖励事宜,待朝廷核定后,会有专人通知。原书朝廷会妥善保管,抄录完成后,必定完整归还。”
狄知逊接过收执,小心收好,正欲告辞,忽然又有一名东宫属官打扮的人匆匆走来,对那文吏低声说了几句。
文吏听罢,连忙叫住已转身的狄知逊:“狄参军请留步!”
狄知逊回身:“还有何事?”
文吏道:“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李逸尘李公听闻您来献书,想请您过去一叙。”
狄知逊愣住了。
李逸尘?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近一年来,长安城中谁人不知这位太子身边的红人?
文章锦绣,献策安邦,年纪轻轻已居高位,正是风头最盛之时。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
又为什么要见自己?
狄知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隐隐的激动。
他压下心绪,平静道:“李公有召,下官自当从命。只是不知李公召见,所为何事?”
那东宫属官上前一步,客气道:“李公只是听闻狄参军献书,想与您一叙,并无他事。狄参军请随我来。”
狄知逊不再多问,点点头,跟随那属官离开崇文馆,朝东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心中仍在不断思量。
李逸尘为何要见自己?
是因为所献的《慎子》残卷特别珍贵?
还是……另有缘由?
他自问与这位东宫新贵素无交集,对方更不可能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六品小官。
今日之事,透着蹊跷。
但无论如何,能见到李逸尘,总不是坏事。
这位年轻的右庶子深得太子信重,陛下也屡次嘉奖,若能与他搭上关系,或许真是转机。
东宫,右庶子值房外。
属官通传后,出来道:“狄参军,李公有请。”
狄知逊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值房内,李逸尘正坐在案后翻阅文书,闻声抬头。
见狄知逊进来,他放下文书,起身迎了两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狄参军,请坐。”
狄知逊连忙躬身行礼:“下官京兆府仓曹参军狄知逊,拜见李右庶子。”
“狄参军不必多礼。”
李逸尘虚扶一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自己也回座,对侍立的内侍道,“看茶。”
内侍奉上茶盏后退下。
狄知逊双手接过茶盏,心中稍定。
看李逸尘的态度,并无倨傲之色,反而显得颇为客气,这让他放松了些。
“下官听闻李公主持修典大业,今日特献家藏《慎子》残卷,略尽绵力。不想竟惊动李公,实在惶恐。”
狄知逊率先开口,语气恭敬。
李逸尘微笑道:“狄参军客气了。修典之事,正需天下有识之士共襄盛举。参军能献出家传珍本,足见深明大义,逸尘感佩。”
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狄参军是并州人士?”
狄知逊答道:“回李公,下官祖籍并州太原,贞观初年方迁居长安。”
“并州人杰地灵啊。”
李逸尘颔首,话锋一转。
“逸尘还听说,狄参军家中有一子,名唤仁杰,聪慧好学,在同龄人中颇为出众?”
狄知逊心中猛地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仁杰?
还知道仁杰聪慧?
他脑中飞快思索,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
“劳李公垂询。犬子仁杰,今年十四,确实在私塾读书。若说聪慧……下官为人父,或许有些偏爱,但先生确也夸过他几次。”
“只是……李公日理万机,如何得知犬子之名?”
李逸尘早已准备好说辞,神色自然道:“说来也是巧合。前日我与几位同僚闲谈,说起京中少年才俊,有人提及狄参军之子在私塾中表现优异,文章颇有见解,且为人稳重,不似寻常孩童。”
“我一时好奇,便记下了。今日恰逢狄参军来献书,便想见一见,顺便问问令郎情况。”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长安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官员子弟在哪个私塾读书、表现如何,在同僚间偶有议论也是常事。
李逸尘如今是东宫要员,有人在他面前提及狄仁杰,虽有些意外,但并非绝无可能。
狄知逊听了,心中疑虑稍减,但仍有不解。
就算有人提起,李逸尘为何会特意关注?
还专门召见自己询问?
这似乎有些过于重视了。
但他转念一想。
东宫文政房吸纳了不少年轻官员,据说都是他亲自考察挑选的。
或许,他真是听说了仁杰的才名,起了爱才之心?
若是如此,那对仁杰、对狄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狄知逊按下心中激动,谨慎答道。
“李公过誉了。犬子不过中人之资,蒙先生不弃,略加教导。能入李公之耳,实是他的造化。”
李逸尘观察着狄知逊的神色,知道对方并未全信,但也不必再过多解释。
他直接切入主题:“狄参军,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让令郎来东宫一趟,我想见见他。”
狄知逊心中一震,脱口而出:“李公要见犬子?”
“正是。”李逸尘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我对他有些好奇,想亲自看看。狄参军不必多虑,只是寻常一见,并无他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狄知逊岂能拒绝?
他连忙道:“李公愿意见犬子,是他的福分。只是……犬子年少,恐礼仪不周,冲撞了李公。”
“无妨。”李逸尘笑道。
“少年人,不必拘泥虚礼。这样吧,明日午后,你让他持此腰牌来东宫即可。”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质腰牌,递给狄知逊。
狄知逊双手接过,只见腰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右庶子李”的篆文。
有此腰牌,出入东宫便方便许多。
“下官代犬子谢过李公!”狄知逊起身,深施一礼。
“狄参军不必客气。”李逸尘也起身。
“今日便到此吧。修典之事,还要多谢参军襄助。日后若有需要,可再来寻我。”
狄知逊知趣地再次行礼告退。
走出东宫,被午后的阳光一照,狄知逊仍有些恍惚。
他摸了摸袖中的腰牌,冰凉的触感提醒他,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李逸尘……为什么要见仁杰?
他一边往家走,一边反复思量。
从始至终,李逸尘态度都很温和,甚至称得上礼贤下士。
言谈间对仁杰似乎颇有兴趣,但并未表露具体意图。
或许,真如他所言,只是听说了仁杰的才名,想见见这个少年?
无论如何,这对狄家来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李逸尘如今圣眷正隆,太子倚重,若能得他青眼,仁杰的未来或许将截然不同。
狄宅位于长安城东的永兴坊,是一处不大的两进院落。
狄知逊为官清廉,俸禄有限,家中陈设简朴,但收拾得整洁干净。
他回到家中时,已近黄昏。
妻子郑氏正在厨下忙碌,见他回来,问道:“今日怎回来得晚些?献书之事可还顺利?”
狄知逊点点头,却未多言,径直走向书房。
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
在书房坐了约一刻钟,狄知逊才将儿子狄仁杰叫来。
狄仁杰今年十四岁,个子已快赶上父亲,身形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衫。
他眉目疏朗,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清澈明亮,看人时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走进书房,对狄知逊行礼:“阿耶唤孩儿何事?”
狄知逊指了指对面的坐席:“坐。”
狄仁杰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
狄知逊看着儿子,心中感慨。
这个儿子,自小便聪慧异常,读书过目不忘,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遇事爱琢磨,常能看出旁人忽略的细节。
私塾先生多次夸赞,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只是家境寻常,在长安又无根基,想要出头谈何容易?
“仁杰,”狄知逊缓缓开口,“今日为父去崇文馆献书,遇见一人,他想见你。”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何人要见孩儿?”
“东宫右庶子、晋王府长史,李逸尘。”
狄仁杰愣住了。
李逸尘?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私塾的先生时常以李逸尘的文章为例,讲解文章之道、为臣之节。
那篇《先忧后乐》,他几乎能全文背诵。
后来的《天策财政论》,他也曾借来抄录研读,虽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但那种高屋建瓴的格局、严密透彻的逻辑,让他深深折服。
这样一位名满天下、位高权重的年轻重臣,为什么要见自己?
狄仁杰的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阿耶只是六品官员,自己更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学子,与李逸尘云泥之别,毫无交集。
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
还要专门召见?
“阿耶,李公……为何要见孩儿?”
狄仁杰问出了与父亲同样的疑问。
狄知逊摇头。
“为父也不甚明白。李公只说,听闻你聪慧好学,想见一见。”
他将今日见李逸尘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包括李逸尘的解释——听同僚提及,故而好奇。
狄仁杰听罢,沉默不语。
听同僚提及?
这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长安城中官员子弟众多,聪慧好学者不在少数,自己并非最突出的,如何能传到李逸尘耳中?
就算传到了,李逸尘日理万机,为何独独对自己感兴趣?
献书?
阿耶献的是《慎子》残卷,虽珍贵,但李逸尘主持修典,见过的珍本孤本不知凡几,岂会因一部残卷而特意召见献书者的儿子?
那么,是李逸尘从其他途径知道了自己?
可自己来长安不过数月,除了私塾,几乎足不出户,如何能让他知道?
狄仁杰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但他能感觉到,李逸尘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反而显得颇为重视。
否则,不会赐下腰牌,让一个白身少年直入东宫相见。
“阿耶,”狄仁杰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冷静。
“李公既然要见,孩儿自当去。”
狄知逊看着儿子镇定的模样,心中稍安。
这孩子,遇事不慌,思虑周全,确实不像寻常少年。
“李公年轻有为,正气凛然,为父观之,当非奸恶之辈。”
狄知逊道:“他能见你,是你的机缘。你明日去时,谨守礼仪,坦诚相对即可。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过度防备。”
“孩儿明白。”狄仁杰点头。
狄知逊从袖中取出那枚腰牌,递给儿子。
“这是李公所赐腰牌,你收好。明日午后,持此牌去东宫,自有人引你见他。”
狄仁杰接过腰牌,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入怀中。
“仁杰,”狄知逊语重心长。
“为父为官多年,深知世事艰难。李逸尘此人,才华盖世,深得两宫信重,未来不可限量。”
“你能得他召见,无论原因为何,都是一桩造化。务必珍惜。”
狄仁杰正色道:“阿耶教诲,孩儿铭记于心。”
“李公文章,孩儿拜读多遍,心向往之。能见他一面,已是幸事。孩儿定会谨言慎行,不失狄家门风。”
狄知逊欣慰地点点头,挥手让儿子退下。
狄仁杰回到自己房中,却无睡意。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中仍在反复思量。
李逸尘……究竟为何要见自己?
他取出那枚腰牌,在手中摩挲。
冰凉的铜质,上面精细的刻纹,都显示着它所代表的分量。
明天,就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年轻俊杰了。
狄仁杰心中,除了疑惑,也生出了一丝期待。
翌日,午后。
东宫,右庶子值房。
李逸尘处理完几份文书,揉了揉眉心。
他今日特意将午后时间空出来,等待狄仁杰的到来。
值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属官进来禀报。
“李公,门外有一少年,持腰牌求见,自称狄仁杰。”
李逸尘精神一振:“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清瘦的少年步入值房。
李逸尘抬眼看去。
只见狄仁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布料普通,但干净整洁。
他个头已不矮,身形略显单薄,但站姿笔挺。
面容清俊,眉目疏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
他走进来时步伐平稳,神情镇定,既无怯懦之色,也无刻意张扬。
“小子狄仁杰,拜见李公。”
狄仁杰走到房中央,依礼躬身,动作规范,声音清朗。
李逸尘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一代名相幼时,这份气度,已显不凡。
“不必多礼,坐。”
李逸尘指了指对面的坐席。
狄仁杰道谢后,端正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李逸尘,等待对方开口。
李逸尘打量着他,微笑着开口。
“果然眉清目秀,气度沉稳。听你父亲说,你今年十四?”
“回李公,小子虚岁十四。”狄仁杰答道。
“在哪个私塾读书?”
“永兴坊的明德塾。”
“读些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