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刚用过早膳,正在翻阅河北道关于今夏汛情的奏报。
王德轻步进来,呈上一份奏疏。
“陛下,东宫急奏,太子殿下呈《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及荐人奏疏。”
李世民接过,先展开太子的奏疏。
李承乾的文字热情洋溢,将纲要的意义说得极为透彻。
李世民读着读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他放下太子奏疏,展开那份厚厚的纲要。
起初,他读得很快,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来。
读到《乐经》失传的剖析时,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读到“破知识垄断”时,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光。
读到名山秘藏、石室铜匮时,他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好深的思虑……”李世民喃喃自语。
他继续往下读,三级校勘、五重典藏、十年核验、流动印刷……每一处设计,都显示出谋划者不仅懂典籍,更懂人心、懂政治、懂历史。
尤其是那个“分散收藏,多重备份”的理念,让李世民心中震撼。
作为帝王,他太明白集中权力的好处,但也太清楚集中风险的危险。
而这份纲要,竟将这种分散思维运用到典籍保护上,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修书,上升到了文明存续的战略高度。
当读到五年规划进度表时,李世民的眼睛彻底亮了。
“一年奠基,二年征集,三年校勘,四年分发,五年告竣……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李世民手指轻敲案几。
“此等规划之法,将浩大工程分解为可行步骤,让执行者心中有数,让监管者有据可依。妙!真是妙!”
他想起之前推行的诸多政令,往往只有大方向,缺少具体路径,导致执行中混乱频出。
若有此法,何愁政令不畅?
李世民反复将纲要读了三遍,每一次都有新的感悟。
他靠在软榻上,闭目沉思良久。
“王德。”
“臣在。”
“传朕口谕:太子所呈《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朕已阅毕。”
“此纲要思虑深远,谋划周密,实为千秋功业之良策。”
“准予施行,所需钱粮人力,由朝廷全力支应。命东宫牵头,即日启动。”
“遵旨。”王德应下,却未立即离去,他知道陛下还有话说。
果然,李世民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李逸尘此人……自入东宫以来,献策无数。”
“其才具,已非寻常臣工可比。”
他睁开眼,目光深邃。
“太子屡次荐其主持大典工程,朕观此纲要,确非李逸尘不能为。”
“然其官职仅为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主持如此浩大工程,名不正则言不顺。”
王德垂首静听。
“朕思之,”李世民继续道,“当擢升其职,以担重任。然此人年方二十二,升迁过速,恐招非议。”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敲。
“拟旨:擢太子中舍人李逸尘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仍兼文政房总纂。”
“另……晋王李治年已十四,虽未开府,可先设王府属官。”
“命李逸尘兼晋王府长史,暂领虚衔,主要职司仍在东宫。”
王德心中一动。
陛下这安排,可谓用心良苦。
右庶子是东宫重要属官,正四品下,主持修书工程名正言顺。
兼晋王府长史,既是对李逸尘的进一步擢升,又隐含平衡之意——毕竟晋王也是皇子,虽年幼,但陛下让其兼此职,或许有更深层的考虑。
“陛下圣明。”王德躬身。
“让中书省拟旨,明日朝会宣布。”
李世民摆摆手。
“另外,传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人,一个时辰后两仪殿议事。”
“遵旨。”
一个时辰后,两仪殿偏殿。
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三位重臣奉召而至。
李世民将李逸尘的纲要副本赐三人阅看。
房玄龄读得最细,这位当朝首辅越读神色越凝重。
读到名山秘藏时,他长叹一声:“此策……真乃为华夏文明立‘不死身’也!”
“臣读史,每见典籍毁于战火,未尝不痛心疾首。若早有此策,何至于此?”
长孙无忌则更多从政治角度审视。
他看到“破知识垄断”一节时,眼神微凝。
作为关陇集团的代表,他太明白世家大族对知识的垄断意味着什么。
此策若成,世家的一大根基将被撼动。
但他也清楚,这是大势所趋,陛下决心已定。
岑文本关注的是实施细节。
“三级校勘,五重典藏,经费监管……此纲要之周密,实为老臣生平仅见。”
“李逸尘年不过二十有二,竟有如此老成谋国之思虑,真乃异数。”
待三人阅毕,李世民开口:“三位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首先道:“陛下,此纲要宏阔深远,周密可行。臣以为,当全力推行。李逸尘之才,主持此工程绰绰有余。”
长孙无忌缓缓道:“臣附议。不过,此工程浩大,需一德高望重之大臣总领,以安人心。臣建议,由房相或孔颖达公挂名总监,李逸尘实际操办,如此名实皆备。”
这是老成之见。
李世民点头。
“无忌所言甚是。便由房相挂总监之名,孔颖达、颜师古为副,李逸尘任总纂,实际负责。”
岑文本道:“陛下,李逸尘现为太子中舍人,正五品上,主持如此工程,品级稍低。臣以为当擢升其职,以重其事。”
“朕正有此意。”李世民道。
“拟擢李逸尘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仍兼文政房总纂。另兼晋王府长史,待晋王开府后实任。”
三人闻言,皆是一怔。
右庶子是东宫要职,正四品下,擢升合理。但兼晋王府长史……这就意味深长了。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在平衡。
太子近臣兼晋王属官,既是对李逸尘的重用,也是避免他完全绑在太子一系。
帝王心术,就在这细微处。
“陛下圣明。”三人齐声道。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李世民道,“明日朝会,宣布此事。修典工程,即日启动。”
翌日朝会,旨意颁布。
百官闻言,反应各异。
支持修典的官员欢欣鼓舞,认为这是文治盛事。
世家出身的官员则心情复杂,既乐见文化工程,又隐隐感到“破知识垄断”的威胁。
但对李逸尘的擢升,却引发了不少议论。
二十二岁,正四品下,东宫右庶子兼晋王府长史——这升迁速度,在本朝实属罕见。
虽有其功劳卓著的原因,但仍让一些资历深厚的官员心中不是滋味。
不过,当《贞观大典五年规划纲要》的部分内容在朝会上宣读后,许多质疑声消失了。
那份纲要展现出的深谋远虑、周密设计,让所有人都明白:此事非李逸尘不能为。
散朝后,消息迅速传开。
两仪殿偏殿。
“恭喜先生!”李承乾亲自迎下殿阶,拉住李逸尘的手。
“右庶子,正四品下!先生当之无愧!”
李逸尘躬身行礼:“臣谢殿下举荐之恩。”
“哎,是先生自己挣来的!”李承乾笑道。
“父皇见了那份纲要,大为震撼。先生之才,莫说右庶子,便是当个宰相,也是绰绰有余!”
他这话发自内心。
这一年多来,他亲眼目睹李逸尘如何一步步扭转东宫颓势,如何设计出一个个精妙方略。
在他心中,李逸尘的才能早已超越朝中所有大臣。
李逸尘却平静道:“殿下过誉了。臣年资尚浅,能居此位,已是陛下格外恩典。朝中德才兼备者众多,臣不敢妄自尊大。”
“先生总是这般谦逊。”李承乾摇头,随即正色道。
“不过话说回来,先生从伴读到司仪郎,再到太子中舍人,如今至右庶子,不过一年多时间。”
“按常理,这升迁速度确实快了些。”
“但学生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在学生的心里,先生就是有宰相之才!”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兼晋王府长史一事……稚奴那边尚未开府,也就是个虚衔,先生不必费心。”
“主要精力,还是放在东宫和修典工程上。”
李逸尘点头:“臣明白。”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思绪翻涌。
兼晋王府长史——陛下这步棋,意味深长。
是对自己的进一步擢升,也是一种微妙的平衡。
李治今年十四,再过几年就要开府建牙。
到那时,自己这个长史便有了实职。
而李治……那个在历史上一度被立为太子,最终登基为帝的晋王。
李逸尘心中警惕未减。
他知道,李治并非表面上那般柔弱。
能在太宗诸子中最终胜出,岂是寻常人物?
如今陛下让自己兼其王府长史,或许有培养之意,或许有制衡之虑,或许……还有更深层的考虑。
但无论如何,这给了他一个接近、观察李治的机会。
将晋王府纳入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总好过完全不知其动向。
“修典工程,先生打算何时启动?”
李承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回殿下,纲要既已批准,臣打算三日后便召开第一次筹备会议。”李逸尘道。
“届时请房相、孔公、颜及国子监、弘文馆主要官员与会,商议具体分工。”
“好!学生全力支持!”李承乾道,“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房玄龄府,后花园。
房萱坐在水榭中,手中捧着一卷文稿,正是李逸尘那篇《天策财政论》。
她已读了数遍,每次都有新感悟。
“小姐!小姐!”贴身丫鬟春杏小跑着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听说姑爷又升官了!”
房萱抬起头,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什么姑爷……婚期还未到呢。”
“哎呀,不就是明年三月嘛!”春杏笑嘻嘻道。
“刚听前院说,陛下下旨,擢李公子为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还兼了晋王府长史呢!”
房萱眼睛微微一亮。
她虽深处闺阁,但也知道右庶子是东宫要职。
二十二岁的正四品下,在本朝实属凤毛麟角。
房萱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章,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李逸尘打响名号的第一篇文章。
当时她便觉得,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胸中必有沟壑。
她又想起在诗会上初见李逸尘时的情景。
那个青年站在人群中,英俊挺拔,尤其是那眼神很是清澈。
“小姐,您脸红了!”春杏捂嘴笑。
房萱忙抬手掩面。
“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为朝廷得人才高兴。”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泛起一丝甜意。
那个才华横溢、眼神坚定的青年,将是她的夫君。
明年三月,她便要嫁入李府,成为他的妻子。
她将《天策财政论》《先忧后乐》小心卷好,抱在怀中。
这文章她还会反复读,因为读它,就像在读那个人。
延康坊,李宅。
李诠今日特意提早从监察御史台回府。一进门,便拉住王氏的手,激动道:“夫人!大喜!尘儿又升官了!”
王氏正在缝制一件新衣,闻言针都扎到了手指:“什么?尘儿他……”
“东宫右庶子,正四品下!”李诠声音发颤。
“还兼了晋王府长史!虽然晋王还未开府,这只是虚衔,但这是陛下天大的恩典啊!”
王氏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泪花。
“真的?尘儿他……他才二十二岁啊……”
“二十二岁的正四品下!本朝有几个?”李诠激动得在厅中踱步。
“而且陛下还准了尘儿主持修典工程!那可是千秋功业!夫人,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王氏抹着泪:“我……我只知道尘儿有出息……”
“何止有出息!”李诠声音哽咽。
“若太子能顺利即位,以尘儿之功、之才、之受信任,将来必是宰辅之选!”
“我李家终于又要出位极人臣的人物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位最高只做到州别驾的老人。
如今,孙子李逸尘不仅重振门楣,更是要光耀千古了!
“尘儿呢?他回府了吗?”王氏问。
“还在东宫忙修典的事。”李诠道,“不过我已让人去请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庆贺庆贺!”
正说着,李焕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也是喜色。
“叔父,婶娘!逸尘弟升官的消息,整个西市都传遍了!咱们家的茶铺,今天好多客人来道贺呢!”
“好!好!”李诠连连点头。
“对了,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聘礼单子已拟好,正等叔父过目。”李焕道。
“按婶娘的意思,既要显诚意,又不张扬。除了常规的玉帛金银,还加了他铺子里顶级的明前龙井五十斤,另从蜀地寻来一套前朝文房四宝,还有婶娘您准备的那对羊脂白玉镯。”
王氏忙道:“那对镯子是我娘传下来的,成色极好,给房家小姐正合适。”
“房相是文宗,重家风品行。”李诠叮嘱道。
“聘礼不在奢华,在心意。尘儿如今名声在外,更要注意分寸,绝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李家一朝得势便轻狂。”
“侄儿明白。”李焕应下。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一身官服,从东宫回来了。
“尘儿!”王氏忙迎上去,拉着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眼泪又下来了。
“瘦了……定是又熬夜了……”
李逸尘温声道:“娘亲,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李诠也走过来,看着儿子,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儿子!为父……为父以你为荣!”
这一拍,包含了太多情感。
有骄傲,有欣慰,有对家族未来的期待。
李逸尘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颤抖。
他躬身行礼:“儿能有今日,皆赖父母养育教诲。”
“是你自己争气!”李诠抹了抹眼角。
“来,坐下说。修典工程,陛下既然交给了你,你务必尽心,这是千秋功业,马虎不得。”
一家人围坐厅中,李逸尘简单说了说修典的筹备情况。
李诠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细节。
他虽然官职不高,但毕竟是博士出身,对典籍之事也颇有见解。
说到典籍征集时,李焕忽然道。
“对了,说起孤本……我今日在铺子里听说,京兆府有位官员,家中藏有一部魏晋南北朝时的孤本。”
“整准备上交呢!”
“哦?何人?”李诠问。
“好像叫狄知逊。”李焕道。
“原在地方为官,今年正月因世家大量辞官,朝廷缺员,被调进长安,如今在京兆府任职,好像是正六品。”
李逸尘心中一动。
狄知逊?
这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他努力回忆,忽然想起来了——狄知逊,不就是狄仁杰的父亲吗?
史载狄仁杰之父狄知逊,曾任夔州长史,但早年确实在京兆府任过职。
如果时间线没错,此时的狄仁杰应该还是个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