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将手中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大唐政闻》轻轻放在案几上,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逸尘,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与钦佩。
“先生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振奋后的余韵,手指在报纸标题上重重一点。
“这篇《天策财政论》,学生反复读了三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悟。”
“‘财流所向,即政令所向。财用所重,即国策所重’——此言,真可谓一针见血,直指根本!”
李逸尘神色平静,只是微微欠身。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尽本分而已。既为东宫属官,为殿下谋划,阐述新政理念,乃分内之事。”
“本分?”李承乾摇头,笑容里带着深意。
“若满朝文武皆能如先生这般尽‘本分’,何愁大唐不兴?”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先生此文一出,学生留意朝野反应,支持预算制度的声音明显高涨。”
“就连一些原本态度暧昧的官员,私下里也开始议论此制之深远意义。”
“更有人将先生此文与贾谊《论积贮疏》、晁错《论贵粟疏》相提并论,言其‘格局更宏,立意更远’。”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
“舆论环境,已成大半。”
“先生此文,不止是为预算制度张目,更是为整个朝廷财政改革,乃至为日后诸多新政,奠定了一个‘理’字上的根基。”
“此功,非寻常建言可比。”
李逸尘眼帘微垂,并未因太子的夸赞而有丝毫得意,只是道:“舆论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眼下之势,利于推行,但更需谨慎。”
“理说得再透,最终还要落到‘行’字上。”
“行得稳,行得妥,方不负此番议论。”
“先生所言极是。”
李承乾收敛了些许兴奋,正色道。
“学生明白。接下来,便是要将这‘理’化为‘行’。”
“待朝议梳理完毕,各方意见汇总,形成定稿,便可择机将此制度彻底推行。届时……”
他看向李逸尘,语气诚恳。
“先生居功至伟。学生必向父皇详细禀明先生在此事中之筹划、撰文、引导之功,为先生请功。”
李逸尘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仿佛请功之事与他无关。
他更关心的是实际的推进。
“殿下,制度推行,千头万绪。除了朝堂议定,更需配套准备。”
“尤其是执行此制所需的官员培训、文书格式、核算方法,乃至监督核查之细则,皆需预先筹划。”
“否则,仓促行之,恐生混乱,反损制度威信。”
“学生已命杜正伦着手准备。”
李承乾道,“文政房会牵头,联合民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先行拟定一套培训章程与办事细则。先生若有具体想法,可随时与杜卿沟通。”
“臣会与杜公详谈。”
李承乾精神一振,然后话锋一转。
“学生正欲问先生钱庄事宜。此事由先生一手策划。如今一月过去,成效如何?银票流通,可还顺畅?”
李逸尘略作沉吟,如实禀报。
“回殿下,钱庄进展符合预期,甚至略超预期。”
“其一,存款业务。因钱庄承诺付息,且由朝廷背景担保,长安城内一些商贾,已陆续将部分闲钱存入。”
“目前吸纳存款约八万贯。数目虽不算巨,但已打开局面。”
“其二,汇兑业务。钱庄的异地汇兑业务开展较为顺利。尤其是一些需要远程调拨货款的商贾,渐觉银票汇兑比押运现银安全便捷,使用频次增加。”
“其三,也是关键——银票流通。”李逸尘语气加重了些。
“此前债券在商贾间流通,已初步建立了‘票据’信用。如今银票推出,因其可直接兑付现银,且便于分割、携带,在大宗交易中接受度提升很快。”
“目前长安西市、东市几大商行之间的巨额交易,已有三成左右开始使用百贯、五百贯面额的银票进行结算,免去了搬运沉重铜钱或金银的麻烦与风险。”
李承乾听得仔细,追问道:“银票防伪如何?可有人试图伪造?”
“防伪乃钱庄命脉,臣不敢怠慢。”李逸尘答道。
“目前采用特制纸张、复杂套印、暗记密押、以及预留印鉴核对等多重手段。”
“每张银票皆有独立编号,进出皆有细账。”
“短期之内,伪造难度极高。且钱庄明示,凡发现伪造银票者,报官严惩,并予重赏。目前尚未发现伪票。”
“好!”李承乾抚掌。
“看来此路确实可行。先生,既然开局顺利,是否应趁势扩大?在更多州府设立分号,让银票流通更广?”
李逸尘却缓缓摇头,态度审慎。
“殿下,臣以为,暂时不宜急于扩张。”
“哦?为何?”
李承乾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既然效果好,自然应该快速铺开。
“殿下,钱庄之事,与推行新税制、预算制不同。”
李逸尘声音平稳,开始详细解释。
“税制、预算,终究是朝廷政务,依靠政令权威、官僚体系推行,虽有阻力,但自上而下,自有法度强制力为其背书。”
“而钱庄,本质是经营‘信用’。”
他强调了“信用”二字。
“百姓、商贾将真金白银存入钱庄,换取一纸凭证,凭的是对钱庄‘随时能兑付’的信任。”
“此信任,极其脆弱,建立艰难,摧毁却易。”
“一次挤兑风波,一则不利谣言,便可能引发恐慌,导致信用崩塌,钱庄倒闭,存款血本无归。”
“届时,受损的不仅是钱庄,更是所有存钱之人,乃至波及市面银根,引发经济动荡。”
李承乾眉头微蹙,他虽聪慧,但对这种纯粹的金融信用风险,理解尚不深。
“挤兑……谣言……学生明白此中风险。然我大唐钱庄,有朝廷为后盾,信誉岂是寻常商号可比?百姓商贾,应当更放心才是。”
“正因有皇室背景,一旦出事,危害更大。”
李逸尘冷静道。
“寻常商号倒闭,波及有限。”
“若带有‘大唐’字号的钱庄出事,百姓会如何看待朝廷信誉?”
“他们会说,连皇家的钱庄都靠不住,朝廷的承诺还能信吗?”
“此非损失钱财之事,乃动摇国本之患。”
李承乾神色一凛,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此,钱庄发展,首重‘稳’,而非‘快’。”
李逸尘继续阐述。
“臣对此已有通盘考虑,并草拟了一份《大唐钱庄五年发展规划纲要》,本欲近日呈报殿下。既然殿下问起,臣可先简述其要。”
“五年规划?”李承乾对这个说法颇感兴趣,“先生请讲。”
“此五年规划,旨在为钱庄设定清晰、稳妥、可分步实现的目标与路径,避免盲目扩张,埋下隐患。”
李逸尘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
“第一年,亦即今年余下时间,为‘筑基固本’阶段。”
“核心只在长安、洛阳两地进行深度经营。”
“目标有三。”
“一,令长安城、洛阳城内官商百姓,熟悉钱庄存取、汇兑业务,尤其是让大商贾群体习惯使用银票进行大额交易。”
“二,完善内部各项规程,包括账目核算、银票印制管理、库银安保、风险预警等,形成成熟可靠的运作体系。”
“三,通过实际运营,测算出合理的存贷利差、汇兑费用,并初步探索‘准备金’制度。”
“准备金?不是确定为八成么?”李承乾捕捉到这个新词。
“是。”李逸尘解释。
“准备金是即钱庄所收存款,不可全部贷放出去或挪作他用,必须留存一定比例,存放于可靠之处,随时准备应对存户提款之需。”
“此比例需经精密测算,留得太多,钱庄无利可图。”
“留得太少,一旦遇到集中提款,便无法应付,酿成危机。”
“此乃钱庄经营之核心命脉,必须摸索出适合我朝现状的比例与管理办法。”
“八成只是初步的规定,以后要慢慢升至九成以上。”
李承乾恍然。
“第二年,为‘稳慎拓点’阶段。”李逸尘继续道。
“在两京经营稳固,内控成熟后,可开始向太原、扬州、益州、幽州等四地或重要商埠,设立分号。”
“但此阶段之分号,主要功能并非大量吸收当地存款,而是侧重于‘汇兑通渠’。”
“具体而言,长安总号与这些分号之间,建立稳固的银票承兑网络。”
“商贾在长安存银取得银票,可凭票至洛阳分号兑取现银,反之亦然。”
“如此,极大便利跨地域商贸。”
“同时,分号可小规模尝试吸收当地少数顶级商贾或官宦存款,但规模需严格控制,且吸收之存款,大部分需调回总号或作为该分号兑付准备金,不得轻易放贷。”
“此阶段目的,是让钱庄业务跨出长安,验证异地管理、资金调拨、风险控制的能力,积累经验。”
李承乾边听边微微点头,这个步子确实很稳。
“第三年,为‘深耕网点’阶段。”李逸尘道。
“在第二年的基础上,对已设立的五六处重要分号,进行业务深化。”
“根据当地商贸活跃程度、百姓接受度,逐步扩大存款吸收范围,并开始尝试审慎的‘贷款’业务。”
“贷款?贷给何人?收息几何?”
李承乾立刻问道。
“贷款对象,初期应以与钱庄有长期存款往来、信誉卓著的大商贾为主,或用于确实可靠的南北货物贩运、工坊扩大生产等明确用途。”
“贷款需有抵押,或由可靠保人担保。”
“利息需合理,既能让钱庄获利,又不能过高沦为盘剥。”李逸尘答道。
“此举一可让钱庄资金运转起来,赚取利差。二可扶持可靠商贾,促进货殖。三可进一步绑定商贾与钱庄关系。”
“但此业务必须极其审慎,每笔贷款都需严格审核,宁缺毋滥。”
“此阶段,是要摸索出一套适合大唐的信贷评估与风险管理方法。”
“第四年,为‘网状初成’阶段。”李逸尘描述着前景。
“在核心城市分号经营成熟后,可依托这些分号作为区域中心,向周边重要的州府辐射,设立二级分号或代办点,初步形成一个以长安为总枢、覆盖大唐主要经济区域的汇兑与基础存贷网络。”
“此时,银票的流通范围将显著扩大,商贸资金周转效率将大为提高。”
“朝廷若有需要,亦可通过钱庄网络,更高效地调拨部分非紧急的财政资金。”
“第五年,为‘体系确立’阶段。”李逸尘最后总结道。
“经过前四年的稳步发展,钱庄应已形成一套相对完整、经过实践检验的运营管理体系、风险控制体系和人才培养体系。”
“此时,可开始着手制定新的《钱庄章程》,将存款准备金率、贷款审核标准、银票发行规则、分号管理权限等核心制度,以明文规章形式确定下来,成为钱庄长期运作之根本法度。”
“同时,可开始有计划地向更多条件成熟的州府推广钱庄分号,但依然坚持‘评估一个,设立一个,成熟一个,再图下一个’的原则,绝不冒进。”
李承乾听完这长达五年的详细规划,心中震动。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既有进取的目标,又有稳健的约束,将风险防控置于扩张速度之上。
“先生思虑之深远,谋划之缜密,学生……叹服。”
李承乾由衷道:“此五年规划,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确是老成谋国之举。学生当全力支持,令钱庄依此而行。”
李逸尘却道:“殿下,五年规划,只为近期之稳。”
“然钱庄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之根本,其影响可绵延百世。”
“故臣在思虑五年规划之时,亦草拟了一份更为宏远的《钱庄百年发展构想纲要》。”
“百年……构想?”李承乾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五年已觉漫长,百年?
那几乎是遥不可及的未来。
“是,百年。”李逸尘目光沉静,望向极远的时空。
“殿下,钱庄今日虽小,然其一旦扎根成长,将来可能演变为何等模样?”
“若发展顺利,数十年后,它可能成为汇聚天下财富之巨池,其银票可能成为比铜钱金银更受信任的交易媒介,其贷款可能深刻影响百业兴衰。”
“更重要的纸币也会应运而生。”
“届时,钱庄一举一动,牵动的将是整个大唐的经济命脉。”
李承乾呼吸微滞,他被这个宏大的描述震撼了。
他知道纸币的重要性,李逸尘已经说过不知两次了。
“如此权柄与影响力,若不受约束,若被后人滥用,会如何?”
李逸尘声音低沉。
“可能有人为谋暴利,滥发银票,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可能有人将存款尽数贷予亲朋或冒险行当,一旦失败,储户钱财尽付东流。”
“可能有人倚仗钱庄势力,操纵市价,胁迫官府……”
“种种可能,皆非危言耸听。”
“权力滋生腐败,巨财诱发贪婪,此乃人性,千古不易。”
“故而,臣思之,不能只虑眼前五年、十年之发展,更需为后世立下规矩,划下边界。”
李逸尘语气坚定起来。
“此《百年构想》,并非详细计划。无人能预料百年变局。”
“而是确立一些‘不可动摇之原则’与‘必须防范之风险’,作为钱庄乃至后世可能出现的类似机构,必须遵守的‘祖宗之法’。”
李承乾身体前倾,神色无比郑重。
“先生请详言之,此‘祖宗之法’当有哪些?”
李逸尘缓缓道出他深思熟虑的构想。
“其一,信用为本,准备为基。此条为首要铁律。必须明文规定,钱庄所发银票,钱币必须有足额、可靠之金银或等价物作为‘发行准备’,并严格核定‘存款准备金’比例。”
“绝不允许无准备滥发,亦不允许准备金不足而过度放贷。”
“此条旨在从根源上杜绝因滥发导致的信用崩塌与恶性通胀。”
“后世可调整具体比例,但‘必须有准备’、‘必须足额可靠’的原则,不可违背。”
“其二,独立运营,政商分离。”
“钱庄虽可受朝廷监督,甚至朝廷可持有部分份额以显支持。”
“但其具体经营决策,应尽可能由专业之人依专业规则进行,避免朝廷或权贵随意干涉,尤其要防止为弥补朝廷财政亏空而强行挪用钱庄资金,或强令钱庄向不当对象放贷。”
“可设立独立之‘监理会’或‘理事会’,成员包括朝廷代表、商界代表、学界清流,共同监督重大决策。”
“其三,风险分散,禁止豪赌。需立规限制钱庄对单一借款人、单一行业的贷款总额上限,防止‘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需明确禁止钱庄从事风险极高、类似于赌博的投机活动。”
“钱庄资金,应主要用于支持实体商贸、工坊生产等能创造真实财富的领域。”
“其四,信息透明,定期核查。钱庄重要账目、准备金情况、重大放贷,需定期向监理机构报告,并接受不事先通知的稽查。”
“暗箱操作,乃滋生腐败与风险之温床。”
“其五,危机应对,有序善后。”
“需预先设想,万一某家钱庄经营失败,如何处置?”
“是任由其倒闭,储户血本无归,引发连锁恐慌?”
“还是有一套有序的清理、接管、部分赔付机制,以最小化对社会经济的冲击?”
“此条需预先设计框架,哪怕不公之于众,朝廷核心须心中有数。”
李逸尘一条条陈述,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沉重。
这些原则,每一条都直指可能发生的巨大风险,都是在为未来的金融稳定构筑堤坝。
“先生……此百年构想,非为眼前,实为千秋万代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