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
“学生方才只想到推广银票便利商贸,先生却已虑及数十年后可能之祸患,并预先设法规避。”
“此等深谋远虑,学生……不知何日方能企及。”
他语气中带着感慨,也有一丝自我鞭策。
“学生如今行事,虽力求稳妥,多思利弊,但与先生这等为百年立规的气魄与眼光相比,仍觉短浅。”
李逸尘微微摇头:“殿下过谦了。殿下近年成长,有目共睹。”
“治国理政,本就需要多角度、多层次思考。”
“臣所言百年之虑,看似遥远,实则根植于对人性、对权力、对经济规律的洞察。”
“殿下若想精进,无他,唯‘度’与‘察’二字。”
“度?察?”李承乾凝神细听。
“是。”李逸尘道,“‘度’,即分寸、界限。”
“做任何事,尤其推行新政、掌控权柄、经营巨利之事,必须预先想清楚。”
“这件事的边界在哪里?做到什么程度是利大于弊?超过什么限度就可能弊大于利?”
“要敢于为自己、为后世设定界限,并严守之。”
“知进知止,方为智慧。”
“比如这钱庄,其‘度’就在于信用的根基必须牢固,扩张的速度必须可控,权力的行使必须受到约束。”
“这些度,需在规划之初就明确,并在执行中时刻警惕,防止被眼前的利益或功绩诱惑而悄然逾越。”
李承乾若有所思,他发现自己近年来许多决策,尤其是在李逸尘影响下,确实开始下意识地思考“度”的问题。
与魏王博弈,讲究策略与反击的“度”。
推行新政,讲究力度与节奏的“度”。
甚至面对父皇,也需把握进言与顺从的“度”。
“那‘察’呢?”他追问。
“‘察’,即观察、体察、明察。”李逸尘继续道。
“一察事之机理。如钱庄,需察其信用如何建立、风险如何产生、资金如何流转。”
“不明机理,盲目推动,如同盲人骑瞎马。”
“二察人之反应。新政推出,官员如何想?百姓如何受?利益受损者如何反弹?支持者为何支持?”
“需深入体察,而非仅看文书报告。”
“三察势之变化。朝局风向、民间舆情、经济起伏、乃至天时变化,皆需敏锐察觉,及时调整策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察’之根本,在于预先设想最坏之情形——即‘料敌从宽’。”
“做一事之前,不仅想其成之功,更要穷尽其败之祸。”
“将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可能引发的恶果,尽可能想到,并预先谋划弥补或防范之策。”
“如此,即便事有不顺,亦不至措手不及,酿成大祸。”
“殿下近年来推行诸政,已渐有此风范。”
李承乾回想自己处理盐政、债券、预算制度乃至地方县令改革等事时的心路历程,确如李逸尘所言。
尤其是每每在决策关头,总会想起李逸尘教导的“博弈论”、“边际效用”,以及“设想最坏结果”的思维方式。
这让他避免了以往许多冲动的决定。
“先生教诲,字字珠玑。
‘度’与‘察’,学生必当铭记于心,践行于政。”
李承乾郑重道,随即又问。
“那这钱庄五年规划与百年构想,先生打算何时正式呈报?学生当尽快转呈父皇御览。”
李逸尘道:“五年规划纲要,臣已草拟成文,稍加修饰即可呈上。百年构想,多为原则框架,亦可附于其后,作为长远指引。”
“唯其中涉及具体风险防范、危机处置等敏感内容,措辞需格外谨慎,以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臣会再斟酌一二,三日内完备,呈交殿下。”
“好!”李承乾点头,“此事关乎重大,稳妥为上。学生便静候先生文稿。”
两人又就朝中近日一些其他事务简单交换了看法,李逸尘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退。
离开东宫,李逸尘并未直接回值房,而是径自返回延康坊的李宅。
刚进前院,便见李焕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旁边还跟着两个陌生面孔,皆是三四十岁年纪,一人面容粗犷,皮肤黝黑,似常年在外奔波。
另一人则稍显文气,但眼神精明。
“逸尘弟,你回来了!”李焕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喜悦。
“正有事与你商量。这两位,是我前日寻到的旧识,皆是有本事、信得过的人!”
李逸尘目光扫过那两人,微微颔首:“进书房说话。”
四人进了书房,李焕将门关好,这才介绍道。
“逸尘弟,这位是马五郎,陇西狄道人,早年曾随父辈往来河西走廊,最远到过高昌、龟兹,精通胡语,熟悉西域商路,也认得不少那边的胡商头领。”
他指着那面容粗黑的汉子。
马五郎抱拳,声音洪亮。
“见过李中舍。某是个粗人,但跑商路、认方向、应付沙匪马贼,还有些经验。李焕兄弟信得过某,某必不辜负。”
李逸尘拱手还礼。
“马兄客气。西域路险,仰仗经验。”
李焕又指向另一人。
“这位是陈文远,原是我在陇西时结识的朋友,本是读书人,后家道中落,便随舅父经营货栈,精于计算、货殖估值、契约文书,曾帮忙打理过往来长安与蜀地的商队账目,做事极为细致。”
陈文远举止从容些,作揖道:“在下陈文远,见过中舍人。些微薄才,蒙李兄不弃,愿效绵力。”
李逸尘打量二人,观其言行,确似李焕所言,是踏实有用之人。
他示意众人坐下,开门见山。
“二哥既已与二位谈过,想必已知我等欲组建商队,往来西域乃至更远之地,主营砖茶贸易,兼营他货。”
马五郎点头。
“李焕兄弟已大致说过。”
“只是深入草原、西域,非比中原行商,路途遥远,盗匪、恶劣天气、部落规矩,皆是难关。”
“需有得力护卫、熟悉路径的向导、以及与沿途部落打交道的门道。”
陈文远则道:“商队管理,账目为首。”
“异地交易,货币不一,货值估算、成本核算、利润分割,皆需清晰明了。”
“尤其与胡商交易,契约文书虽简单,但条款、兑付期限、违约责任,必须事先言明,避免纠纷。”
“此外,长途运输,货损、丢失亦需考虑在内,需有应对之策与备用资金。”
李逸尘听罢,心中对二人能力有了初步判断。
马五郎重实务与外部风险,陈文远重内部管理与财务细节,正是商队所需。
“二位所言,皆切中要害。”李逸尘肯定道。
“商队组建,非一朝一夕。我意,首批商队,规模不必过大,但人员必须精干可靠。”
“马兄既熟悉西路,首批可先走河西走廊,至敦煌、高昌一线,与当地及往来胡商建立联系,将砖茶销出,换回西域良马、毛皮、玉石等物。”
“此路线相对成熟,沿途有朝廷驻军、驿站,风险稍低,利于积累经验。”
马五郎眼睛一亮。
“此路线某熟!敦煌、高昌皆有熟识的坐商可作接应。”
“护卫方面,某认识些陇西、河西的退役老卒或边军子弟,身手好,讲义气,只要饷银给足,值得信赖。”
“向导也好找,沙州一带多有汉胡混居,精通两边语言习俗之人不少。”
“好。”李逸尘点头,又看向陈文远。
“陈兄便负责商队内部账目、货物管理、与总号联络事宜。”
“所有开支、收入、货物进出,需有详细账册,一式多份,定期报送。”
“与胡商交易之契约,由你主理,务必明晰。”
“此外,商队成员之工钱、奖惩,亦需有章可循。”
陈文远沉稳应下:“在下明白。必建立清晰账目规程。”
李逸尘沉吟片刻,又道:“商队不止西路。南路亦需开辟。”
“南路?”李焕一怔,“逸尘弟是说……蜀地、江南?”
“不止。”李逸尘目光深远。
“砖茶原料,目前多赖陇西、蜀地供给。”
“然天下产茶之地,岂止于此?”
“江南道、淮南道、山南道,多有佳茗。”
“尤其江南一些地方,气候水土极宜茶树生长,所产茶青品质上乘,且产量潜力巨大。”
“我等之砖茶欲长久做大,原料来源必须拓宽、稳固。”
他看向李焕:“二哥,你需再物色可靠人手,组建南路商队。其任务有二。”
“一,探访江南主要产茶州县,寻觅稳定、优质的茶青供应渠道,可与当地茶农或茶庄订立长期收购契约。”
“二,若有可能,在江南合适之地——如湖州、常州、越州一带,购置或租赁茶园、山地,尝试自营茶庄,一来保障部分高端原料,二来可摸索南方制茶工艺,或许能制出不同于砖茶、清茶的其他茶品。”
李焕听得心头发热,这布局可比他原先想的深远多了。
“逸尘弟思虑周全!只是江南路远,人生地不熟,购置茶园、经营茶庄,非有得力且忠心之人不可。”
“所以需仔细物色。”李逸尘道。
“人选不必急,宁缺毋滥。可先派精明伙计随商队南下探路,摸清情况。”
“同时,二哥你与马兄、陈兄,还需多做一事。”
“何事?”三人齐声问。
“广交胡商,尤其是那些来自极西之地——大食、波斯,乃至更远国度的胡商。”
李逸尘道:“砖茶销往草原,利虽厚,但风险很大。”
“且草原政局变幻,商路时通时断。”
“我等目光,当放得更远。”
“听闻大食、波斯等地,亦有好饮茶者,且其商路贯通东西,若能打通此路,不仅可销茶,更可换回西域以西的奇珍异货,其利难以估量。”
“此外,与这些远方胡商交道,亦可探听外域风情、物产、技艺,于国于商,皆有裨益。”
马五郎闻言,面露难色。
“中舍人所言极是。只是某所熟,多是突厥、回纥、西域诸胡。”
“大食、波斯商人,多聚集于广州、扬州,其商队规模庞大,组织严密,且多有本国背景,寻常商贾难以深交。”
“不急。”李逸尘道。
“可先从长安西市中与大食、波斯商人有往来的胡商或汉商入手,间接结交。”
“待我西路商队站稳脚跟,打出信誉,再图直接接触。”
“此事需耐心,潜移默化。”
李焕将李逸尘的吩咐一一记下,深感肩上责任重大,但也斗志昂扬。
正事谈得差不多,李逸尘又嘱咐了些细节,马五郎与陈文远便先行告辞,回去准备。
李焕留下,又与李逸尘核对了一些账目及近期作坊生产安排。
谈罢,天色已近黄昏。
李焕也告辞去忙,李逸尘刚走出书房,便见母亲王氏从后院走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尘儿,忙完了?”
王氏上前,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眼中满是慈爱。
“娘有件事要与你说。”
“娘亲请讲。”李逸尘温声道。
“是关于你的婚事。”王氏拉着他在廊下坐下。
“前些日子,房相府上托人递了话,也合了你阿耶和我的意思,婚期大致定下了,就在明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你看可好?”
李逸尘对于婚事并无太多波澜,闻言点头。
“一切但凭阿耶和娘亲做主。明年三月,很好。”
见他如此顺从,王氏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儿子如今是朝廷官员,太子近臣,名声显赫,但在婚姻大事上,依然尊重父母之命,体恤家人。
“还有聘礼之事。”王氏语气认真起来。
“你大伯前日也与我说了,你如今产业不小,砖茶、清茶生意红火,虽具体数目娘不清楚,但料想进项颇丰。”
“房相是当朝首辅,门第清贵,咱们家虽也是陇西李氏,但毕竟是旁支,你如今虽有官职名声,但这聘礼上,绝不能轻了。”
“须得既显诚意,又合身份,不能让房家小姐,更不能让房相觉得我们怠慢。”
她顿了顿,继续道:“房家那边倒是客气,传话说,知晓你为官清廉,重在才德,聘礼不必过于奢靡贵重。”
“但越是如此,咱们越不能失了礼数。”
“娘和你阿耶、大伯商量着,除了常规的玉帛、金银、牲口之外,是不是再添些特别又能显心思的?”
“比如,你那清茶铺里顶好的‘明前龙井’,备上几十斤。再寻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古籍善本,房相是文宗,想必喜欢。还有,娘想着将你祖母留下的一对羊脂白玉镯也添上,那是老物件,寓意也好……”
王氏絮絮说着,李逸尘安静听着,心中泛起暖意。
他知道,母亲这是在竭尽全力,为他操持一场风光体面的婚礼,既是为他,也是为了李家在长安城中的门面。
“娘亲思虑周全。”李逸尘微笑道。
“聘礼之事,便全权交给您和阿耶、大伯筹措。”
“需要多少银钱,直接从二哥那边支取便是。”
“只要合礼数、显诚意,不必过于计较花费。”
“房相重家风品行,只要咱们尽心尽力,房家必能感受到诚意。”
王氏见他答应得爽快,且如此信任家人,心中更是欢喜。
“好好好,你放心,娘一定办得妥妥当当,既不让房家觉得我们轻狂炫富,也绝不让你失了体面。”
她又拉着李逸尘说了些婚礼筹备的琐碎想法,直到暮色四合,才催促他赶紧回去休息。
李逸尘辞别母亲,回到自己房中。
灯火下,他独自静坐片刻,将今日与太子、与李焕、与母亲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钱庄的长期规划,商队的战略布局,个人的婚姻大事……公私交织,远近相继。
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有一丝掌控棋局般的冷静。
路要一步一步走,棋要一步一步下,既要谋定后动,也需顺势而为。
他铺开纸,开始斟酌修改那份《大唐皇家钱庄五年发展规划纲要》与《百年发展构想纲要》。
文字需更加精炼,逻辑需更加严密,尤其是对金融风险的阐述,既要让皇帝和太子意识到严重性,又不能引起过度恐慌或猜疑。
与此同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并未休息,而是召来了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位重臣。
暖阁内灯火通明。
李世民半靠在榻上,腿上盖着薄毯,面色在烛光下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三位大臣分坐下方,面前案几上摆放着厚厚的文书,包括近日朝议关于预算制度的汇总意见、各地官员反馈,以及……一份刚从东宫转呈上来、墨迹犹新的奏疏。
“今日召三位爱卿来,仍是商议朝廷财政预算制度之事。”
李世民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前次大朝会,广开言路,争论激烈。事后,东宫与内阁汇总各方意见,朕也看了。”
“支持者众,反对者之疑虑,多集中于施行细节。”
“大势已明,此制当行。”
房玄龄、岑文本微微颔首。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则,如何行之?”李世民继续道,“是立刻颁行天下,一体遵照?”
“还是循序渐进,先试后推?”
“今日,太子又上了一道奏疏,名为《关于推行税制改革中建立官员容错纠错机制之建议》,诸位也看看。”
王德将奏疏副本分发给三位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