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关于预算制度草案的诸多条款,诸卿既有疑虑,有赞同,有反对,这很好。朝会议政,本就在于集思广益。”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然则,孤须提醒诸公。今日大朝会,奉旨专题议决‘朝廷财政预算制度’,其主旨在于‘议决制度内容本身’。”
“至于此制何时推行、以何种方式推行、推行之快慢缓急……”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百官,最后定格在李泰身上。
“这些施行层面的安排,非今日朝会所需决断之事,亦非诸公职分所在。”
李承乾的目光直视李泰,声音清晰,一字一句。
“何时推行、如何推行,当由孤与父皇——依据朝议所呈之利弊分析、依据朝廷实际之情势需要——共同斟酌,审慎裁定。”
“诸公可尽陈对草案条款之见解,可质疑,可建言,可修正。此为议政之本分。”
“然施行之权,在君,在储,不在朝议。此乃朝廷纲纪,不容僭越。”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死寂。
李泰脸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那双细小的眼睛里瞬间闪过错愕、愤怒,以及一丝被当众堵回话头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李承乾的话说得太明白、太占理。
讨论内容可以,但执行方式和时机,不是你们该讨论的,那是皇帝和太子的事。
这是直接把他“暂缓推行”的核心论点给架空了。
李泰胸腔起伏,肥胖的脸颊因憋闷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他看向四周,那些刚才附议他的世家官员,此刻也大多面露迟疑,无人敢在“施行权属”这种根本问题上公然挑衅。
李承乾不再看李泰,转而面向百官。
“孤希望,接下来诸公之讨论,能集中于草案条款本身。”
“何者合理,何者欠妥,何者需增删修改。至于推行与否、快慢与否,非今日议题,不必再议。”
“若有长篇论述,可写成奏疏,呈递东宫及内阁,孤与父皇自会详阅。”
“现在,朝会继续。还有哪位卿家,对草案具体条款有见解要陈述?”
殿内安静了片刻。
支持推行预算制度的官员们,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太子这番话,等于将反对派最有力的“拖延战术”直接化解了。
你们可以反对具体条款,但别想用“时机不对”来整体否定。
反对派则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
继续反对具体条款?
那就要一条条去辩,而很多条款本身确实有利于朝廷财政规范,硬挑毛病未必站得住脚。
不再发言?
那等于默认了太子的说法,朝会就可能朝着通过草案的方向发展。
终于,民部一位侍郎站了出来。
“臣对草案中‘预算审议会’之人员构成,有疑虑请教。”
他选择了攻击一个相对具体的点。
“草案言及,朝廷预算审议会,当由三省六部主官、九寺五监长官,并特邀御史言官、乃至资深致仕老臣组成。”
“臣以为,人员过杂,恐议而不决,延误国事。”
韦挺立刻出列反驳。
“侍郎此言差矣。预算关乎国用,正需多方听取意见。”
“若只由少数衙门主官决定,难免偏颇。兼听则明,此乃古训。”
又一轮针对具体条款的辩论开始了。
但气氛已经与之前不同。
李泰阴沉着脸坐回席位,不再发言。
他身边的杜楚客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思考对策。
那些世家官员也大多选择观望,或只就一些技术细节提出质疑,不再有人公然呼吁“暂缓推行”。
李承乾端坐锦垫之上,面色平静地听着各方陈述,偶尔插言引导,或将过于偏离主题的争论拉回正轨。
他的表现沉稳而有度,既不过多介入具体辩论,以免显得偏袒,又始终掌控着朝会的节奏和方向。
李逸尘在下方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太子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堵回了李泰的反对,又未显得独断专行,而是将“施行权”归于皇帝与储君的共同决策,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更关键的是,这番话展现了一种清晰的权力边界意识——什么可以讨论,什么不可以。
这正是帝王术的体现。
朝会又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双方就草案中的多项条款进行了反复辩论。
支持派据理力争,反对派则竭力寻找条款中的模糊之处或潜在问题。
但总体来说,支持的声音逐渐占据了上风。
一来,太子明确了“讨论条款,不论施行”的基调,反对派失去了整体否定的抓手。
二来,预算制度本身的设计确实周密,许多反对意见被支持者有理有据地逐一化解。
三来,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在听完充分辩论后,也开始倾向于支持。
毕竟,规范财政、杜绝浪费、集中财力办大事,这些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最后,当日头偏西,殿内光线渐暗时,李承乾再次开口。
“时辰不早,今日朝会暂至此。”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平稳。
“诸卿所言,孤已详记。草案条款之争议,非一日可决。后续,各衙门可继续呈递奏疏,详陈见解。”
“东宫文政房、内阁,将对诸卿意见进行汇总、梳理,呈报御前。”
“今日朝会,旨在广开言路,厘清利弊,目的已达。至于制度最终如何定稿,如何施行,待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散朝。”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恭送太子殿下——”
李承乾起身,在李逸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殿侧通道,离开了含元殿。
殿内百官这才陆续直起身,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散去。
李泰坐在原位,脸色铁青,久久未动。
杜楚客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殿下,先回府吧。”
李泰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周围的官员纷纷侧目,又赶紧移开视线,快步离去。
李泰看也不看,径直大步走出含元殿,肥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压抑的影子。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半靠在软榻上,腿上盖着薄毯。
王德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含元殿大朝会的情况。
他从头到尾,将双方的论点、太子的应对、朝会的氛围,一一陈述,不增不减,不加评判。
李世民闭目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毯子上轻轻敲击。
当听到太子那句“何时推行、如何推行,当由孤与父皇共同斟酌,审慎裁定。施行之权,在君,在储,不在朝议”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太子……真是这么说的?”李世民的声音有些低沉。
“回陛下,千真万确。遣去听记的内侍一字不差的记录。”王德躬身道。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感慨。
“高明啊……高明。”他低声自语。
“这一手,分寸拿捏得……真是恰到好处。”
王德垂着头,不敢接话。
“既让反对者无话可说——讨论可以,但别想越权干涉施行。”
“又给了朕足够的面子——最终决定权在朕手里。”
“还展现了他作为储君的担当……”
李世民摇了摇头,眼中赞叹之色愈浓。
“更难得的是,在那样激烈的朝争中,他能始终保持冷静,不偏不倚,引导辩论归于条款本身,而不陷入意气之争。”
“这份定力,这份掌控朝局的能力……”
他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
“真的……成型了。”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仿佛在养神。
但王德知道,皇帝心中一定在飞速权衡着——权衡朝局,权衡太子与魏王,权衡这预算制度可能带来的深远影响。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李世民半边脸映照在昏黄的光线中,明明灭灭。
延康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中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宅内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从窗纸透出,在春夜的微风里轻轻摇曳。
他刚走进前院,便看见李焕从厢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
“逸尘弟,你回来了。”李焕压低声音,“事情……谈妥了。”
李逸尘点点头:“进屋说。”
两人进了书房,李焕反手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和那几个胡商都谈妥了。价格、交货时间、运输方式,全部敲定。”
“明日一早,第二批货就从作坊发出去,由他们的商队直接运往草原。”
李逸尘在案后坐下,示意李焕也坐。
“胡商那边,可还可靠?”
“可靠。”李焕肯定道,“为首的那个突厥商人,叫阿史那鲁,在草原上有些名气,与多个部落都有交易往来。”
“之前就预付了三成定金。”
“而且,”李焕压低声音,“他私下透露,不仅突厥各部需要,回纥、薛延陀,乃至更西的黠戛斯人,都好这一口。只要咱们货能跟上,销路不愁。”
李逸尘微微颔首。
砖茶在草原上的需求,他早有预料。
游牧民族饮食以肉奶为主,茶能解腻助消化,几乎成了生活必需品。
而紧压成砖的茶,耐储存、便运输,正是最适合草原贸易的形态。
“主家那边的作坊,运转如何?”他问。
“已经全数运转起来了。”李焕道。
“按你之前给的图纸和工序,工匠都已熟练。如今日产砖茶可达两百斤,若原料充足,还能再提。”
“原料供应呢?”
“陇西、蜀地的茶青,通过族中渠道采购,目前还算稳定。但若产量再扩大,恐需开拓更多来源。”
李逸尘沉吟片刻,缓缓道:“长安城这边的砖茶作坊,停了吧。”
李焕一愣:“停了?为何?这里离西市近,方便与胡商交接,工匠也熟手……”
“全部转到清茶作坊。”李逸尘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砖茶制作,全部移到陇西主家那边的作坊去。”
李焕困惑不解:“逸尘弟,这是何意?两地分作,运输、管理都更麻烦,成本也高啊。”
李逸尘看着他,缓缓道:“二哥,你方才说,胡商预付了三成定金?”
“是。”
“这笔定金,加上后续货款,是一大笔钱。砖茶生意利润丰厚,消息传开,眼红的人不会少。”
李焕脸色微变:“你是说……有人会打作坊的主意?”
“未必直接动手,但使些绊子、查查账目、找找麻烦,总是容易的。”李逸尘淡淡道。
“长安是帝都,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咱们的作坊在这里,太显眼。”
“而陇西是李氏根基所在,族中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作坊设在那里,等闲人不敢轻易伸手。即便有事,族中也能周旋。”
李焕恍然,但随即又皱眉:“可这样一来,与胡商交货就不便了。从陇西运到长安,再交给胡商,路途遥远,损耗和成本都增加。”
“所以,要组建我们自己的商队。”李逸尘道。
“商队?”李焕又是一愣。
“对。”李逸尘目光沉静,“从陇西直接发货,由我们自己的商队,运往边境贸易点,与胡商交接。甚至……可以尝试直接深入草原,与部落交易。”
李焕倒吸一口凉气。
组建商队,深入草原贸易?
这想法太大胆了。
“逸尘弟,这……这可不是小事。”
李焕声音有些发干。
“商队养起来极其费钱,马匹、车辆、护卫、伙计,样样要钱。”
“而且草原路途险恶,盗匪、狼群、恶劣天气,都是风险。”
“一来一回,少则数月,多则一年,资金周转也慢。”
“我知道。”李逸尘点头,“但这是必须走的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哥,你想过没有?如今我们的砖茶生意,依赖胡商作为中间人。他们掌握着销路,掌握着定价权。”
“一旦有更大势力介入,许以更高利益,这些胡商随时可能转向。”
“到那时,我们的货卖给谁?”
李焕沉默了。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贸易渠道。”李逸尘语气坚定。
“不一定要完全取代胡商,但至少要有一部分直接贸易的能力。这样,才能不被卡住脖子,才能在谈判中有底气。”
“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西域、草原,有很多中原急需的东西——良马、皮毛、药材,乃至金银矿货。若能以砖茶打开通路,将来贸易的品类可以不断扩大。”
李焕听得心潮起伏。
他原本只想着把砖茶生意做好,赚足利润,让家族宽裕起来。
可李逸尘的眼光,显然远不止于此。
“逸尘弟,”李焕忍不住道。
“你……志向是否太大了些?这样的商队,这样的贸易,非豪商大贾不能为。”
“咱们现在虽说生意红火,但根基尚浅,贸然铺这么大的摊子,万一……”
“所以不能急。”李逸尘道。
“徐徐图之。先试着组建一支小规模商队,找可靠的人带队,走熟几条路线。积累经验,建立信誉,再逐步扩大。”
“护卫一定要雇足。”他补充道,“不仅要防盗匪,也要防……其他意外。”
“至于钱,”李逸尘笑了笑。
“砖茶生意利润丰厚,支撑一支商队初期投入,绰绰有余。”
“而且,商队本身也能带来利润——不仅仅是贩茶,还可以带货回来销售。”
李焕低头沉思良久,终于重重一点头。
“好!既然逸尘弟你有此决心,我拼了命也帮你把这商队组建起来!”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不瞒你说,我以前在陇西,也认识些走过西域的老行商。虽然这些年他们大多老了、退了,但经验还在,人脉也有。”
“我去寻他们,请教路线、规矩,再招募些年轻肯干的伙计。”
“护卫也好办。陇西民风彪悍,不少乡勇子弟身手不错,只要钱给足,肯卖命的人不少。”
李逸尘欣慰地点点头:“有劳二哥了。此事不急在一时,务必稳妥为上。人选要仔细考察,宁缺毋滥。”
“我明白。”李焕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脸上露出忧色。
“逸尘弟,还有一事……魏王府那边,我已经按你的意思,回复杜楚客了。我说主家暂无扩大规模之意,谢过魏王府好意。”
“他什么反应?”
“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只说了句‘既如此,便罢了’。”李焕压低声音。
“可我总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罢休。那可是魏王府,亲王之尊。咱们这么不给面子,会不会……”
李逸尘摆摆手。
“不必过虑。我已经与主家谈过,家族内部达成一致,绝不会让第三方插手砖茶生意。”
“魏王府若还想动作,只能从外部施压。而外部压力……”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
“咱们现在,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李焕看着李逸尘平静而自信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眼前这个堂弟,不过二十出头,官居太子中舍人,深得太子信任,如今连家族主事族叔都对他言听计从。
更难得的是,他做事既有魄力,又思虑周全,步步为营。
自己以往总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
可如今看李逸尘,虽只是五品官,却能从容应对魏王府的压力,还能谋划如此大的商业布局。